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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跪碎青石求一命
    那磷火晃悠了几下,像是被生人的气息惊扰,骤然炸开成一簇惨绿的碎影。

    张岩死死盯着那堆码放整齐的臂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这哪是坟冢,这分明是一座吃人的祭坛。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身边的祝无涯和陆红娘,两人的脸色在磷火映照下都显得格外阴沉,那种无声的愤怒在狭窄的矿洞里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封了这里。”张岩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一把火烧了,一片灰都别留下。”

    回到太洪山主殿外的空地时,天边还没泛白,只有远处的炼丹偏殿冒出的黑烟,在灰败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扎眼。

    院子里堆放着几十具刚从山下抬上来的尸体,都盖着草席,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和腐肉气,连深秋的寒风都吹不散。

    张岩接过弟子递来的火把,火光在他指尖跳动,映得他眼底一片血红。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青石路面因为连日阴雨变得湿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家主,这种脏活让我们来……”张思泓低声劝了一句。

    张岩摇摇头,没说话。

    他躬下身,亲自将火把凑近第一具尸体的草席边缘。

    他在修仙界挣扎了这么多年,见过杀人夺宝,见过宗门火拼,却没见过这种像牲口一样成片倒下的凄凉。

    如果不亲手烧掉这些可能携带病灶的尸骨,他心里的那股疑云就永远散不去。

    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干枯的草席,随即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张岩站在火堆旁,翻滚的热浪扑在脸上,带起一阵灼痛。

    他闻到了布料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脂气。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堆码放整齐的白骨。

    这火能烧掉尸体,能烧掉病气,却烧不掉这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张家主!求张家主救命!”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肃杀的死寂。

    张岩猛地睁眼,只见一个满身泥泞、道袍破烂的汉子正踉踉跄跄地冲过来。

    那人气息极强,虽然混乱,却有着筑基九层的底子。

    守园的弟子刚要阻拦,却被对方周身溢出的狂暴灵力震开。

    那是唐少阳。

    张岩在一次散修集会上见过此人,黑山出身,一手飞剑使得泼辣狠厉,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可现在的唐少阳,哪里还有半点“硬骨头”的样子?

    “嘭!”

    一声闷响。

    唐少阳在离张岩三丈远的地方狠狠跪下,膝盖撞击青石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可闻。

    由于用力过猛,他身下的青石板竟然生生崩裂出几道蛛网般的缝隙。

    他没停,俯身便拜,额头重重磕在碎裂的石面上。

    “嘭!嘭!嘭!”

    三声响过,碎石飞溅。

    唐少阳抬起头时,额心已经是一片模糊的血肉,混着地上的灰尘,顺着鼻梁淌下来,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绝望。

    “唐某……求张家主赐药!”他嗓音嘶哑,带着一种撕裂般的颤抖,“少阳愿卖身张家,结草衔环,为奴为仆!只求家主救救我那妻子……她肚子里还有个没足月的孩子啊!”

    张岩握着火把的手微微一颤。

    他看着这个在北地薄有名声的高手,此刻卑微得像是一条断了腿的丧家犬,那种为了生存最后一点尊严都不要的决绝,让他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又沉了几分。

    一直缩在阴影里的蒲云天见状,也急忙趋步上前,跟着跪倒在张岩侧后方,声音恳切得近乎哀求:“张家主,少阳是老夫多年至交。他在黑山一代素有侠名,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如此。他那夫人穆易涵……原本已是筑基修为,却不幸染了这疫症,如今母子连心受难,老夫实在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蒲云天说完,深深一揖到地,额头贴着手背,由于极度忐忑,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张岩盯着脚尖前方的碎石。

    筑基九层。一个即将跨入紫府门槛的准战力。

    若是在平时,这种高手主动投效,他定会觉得是天上掉了馅饼。

    可现在,这不仅是一个高手,更是一个随时会断气的麻烦。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祛瘟散的成本、救治筑基期修士所需的额外药力、以及……若是能救活一个怀有身孕的筑基修士,对他张家在这场瘟疫中的名望积累,将是无与伦比的助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修为高深的“标本”,去验证他心中关于这疫病是“人祸炼蛊”的推测。

    “人在哪?”张岩松开火把,火把落地,溅起一团零星的火花。

    唐少阳猛地抬头,眼里的死寂瞬间爆出一抹惊人的亮色,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就在山脚!我用玄冰阵封了她的生机,可是……可是那寒气快压不住那股脓疮了!”

    张岩没再废话,转身看向殿内。

    一直沉默如冰雕的青禅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身素白,背上背着那个装有紫阳天火种的赤红匣子。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两人,只是走到张岩身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隐隐透出一丝对未知疫情变化的审视。

    她似乎一直在等张岩的这个决定。

    “走。”

    张岩吐出一个字,脚下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两道遁光冲天而起,划破了太洪山上空厚重的阴霾。

    下方,原本死气沉沉的碧云县残存修士们,抬头望着那两道远去的流光,原本绝望干枯的心田里,似乎也有一粒名为“希望”的种子,在这些许暖意的包裹下,悄悄地顶开了土。

    然而,当张岩真正踏入那座被玄冰阵冻得冷雾缭绕的临时山洞,看到那躺在坚冰之上、半张脸已经长满了妖异肉芽的女子时,他原本紧绷的心还是漏掉了一拍。

    那女子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如同深秋寒风中最后一丝蛛丝,即便在沉睡中,她的手还死死扣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那一处,一股不属于生者的阴冷气息,正在剧烈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