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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废铁狂想曲VS观雨楼(下)
    任亘泩的手腕轻轻一抖。

    那悬浮在死角入口处的千百滴晶莹水珠,在一瞬间拉长、化作千百根足以穿透骨骼的冰冷雨丝。

    “去。”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填满了耳膜。

    避无可避。

    斯潘尼尔的瞳孔在这一瞬放大,视网膜上倒映着那铺天盖地的寒光。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

    好热。

    空气像是煮烂的浆糊,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线……又乱了。

    明明只是想编一个小狗,为什么那些细得看不见的丝线总是不听话?

    它们缠在生锈的椅腿上,缠在门把手上,缠在弟弟妹妹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身上。

    别缠……别缠住我……

    越急,线结就打得越死。

    脚踝被绊住,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好疼。

    眼泪混着额头流下的汗水,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

    真没用。

    有个声音在嗡嗡作响。

    是隔壁那个总是咳嗽的阿公?

    还是镜子里那个脏兮兮的自己?

    身体突然腾空了。

    一双大手,粗糙,满是老茧,甚至有些硌人。

    但很干燥,一点都不黏腻。

    鼻尖凑近了,是劣质烟草烧焦的味道,还有那种浸透在纤维里的洗不掉的铁锈味。

    那是……安全的味道。

    他没说话。

    指腹粗砺地抹过脸颊,擦掉了那些丢人的眼泪和泥印子。

    然后,掌心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红色的、皱巴巴的橡胶皮。

    颜色褪得很淡,像是一张干瘪的嘴唇。

    他手上还提溜着半罐桃子罐头。

    铁皮边缘有些生锈,糖水浑浊,浮着几点白色的霉斑。

    “……我在树上看到过一种蜘蛛。”

    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缓慢转动,带着胸腔共鸣的嗡嗡声。

    “小潘,蜘蛛都会吐丝,但是那种蜘蛛吐丝,不是为了织网,就是……单纯把线吐出来。”

    “对着天空。”

    勺子挖出一块软烂的果肉,递到嘴边。

    那种甜腻到发苦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混合着空气里永远散不去的灰尘味。

    “风一吹,线就飞走了。”

    “能飘很远,飘过那些灰色的山,飘过那片黑色的海。”

    他放下了勺子。

    拿起了那个瘪瘪的气球。

    呼——吸——

    很慢、很长的气息。

    红色的橡胶皮一点点舒展,涨满,透过昏暗的钨丝灯泡,那一抹红变得有些透明,有些不真实。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气球没有立刻飞走。

    它在浑浊的空气里晃晃悠悠,蹭过鼻尖,带着一股橡胶和他手掌特有的汗味。

    它慢吞吞地向上飘。

    穿过斑驳的天花板,穿过那些在光柱里跳舞的尘埃。

    下面连着一根线。

    很细的线。

    他没有松手。

    他捏着线头,仰着头,看着那个红色的球越升越高,线绷得笔直。

    “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气球迁徙。”

    线的那一头,是那个小小的、红色的点,在光里越来越模糊,好像真的要穿透那层厚厚的水泥顶,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线连着它。

    也连着……下面仰着头的,小小的她,和沉默的他。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吵。

    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

    弟弟妹妹的哭闹声,收音机里那个怎么调都调不准频道发出的电流杂音,沉闷的雷声,还有雨声,还有……不像雷声的轰鸣。

    那是烟花吗?

    “……它们想找个暖和点的新家,所以用吐出来的线去粘着那些飞在空中的东西。”

    气球还在往上升。

    线绷得快要断了。

    那是唯一的联系。

    然后,父亲松开了手。

    红色的点猛地一晃,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加速,被头顶那刺眼的白光一口吞没。

    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斯潘尼尔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铸造厂濒临崩溃的轰鸣,让本该退后的任亘泩一怔。

    她那双合十的双手猛地死死扣紧,指缝间炸出光芒。

    无数根【愿之线】,在这一刻被她压榨到极限的源流彻底点燃。

    灰色的光芒沿着丝线的轨迹瞬间传递,如同黑暗中骤然清晰的立体蛛网,连接着她之前狼狈逃窜时触碰过的每一个角落——

    翻滚的熔池边缘、震颤的高压蒸汽管道、扭曲的金属废料堆、锈蚀的齿轮组轴承、松动的地基螺栓……甚至空气中飘荡的那些灼热的金属尘埃。

    “气球迁徙——”

    斯潘尼尔嘶吼着,那双灰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那片已经逼近眼睫的晶莹雨幕。

    在那些雨滴即将触碰她的万分之一秒里。

    ……红色的。

    那不是雨。

    那是气球。

    在那片灰色的、永远散不去的铅云之下,那个红色的点,正摇摇晃晃地想要逃离这片废墟,想要飞去那个父亲口中“暖和的地方”。

    别走。

    斯潘尼尔在意识的深处伸出了手。

    现实中,那根连接着致命雨滴的【愿之线】绷得笔直。

    而在她的眼中,那一缕灰色的丝线,从她满是血污的指尖射出,穿过了铸造厂那漏光的破碎穹顶,穿过了呼啸的寒风,一直钻进了天空的最深处。

    它追上了那个红点。

    粘住了。

    那时候,他松开了手,让愿望飞走了。

    他说,那是迁徙。

    是为了寻找。

    寻找一个温暖的家。

    斯潘尼尔的手指轻轻一勾,狠狠一扯。

    在那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位。

    记忆里那个缩在充满粗糙烟草和机油味怀抱里、仰着脏兮兮小脸的女孩,和此刻这个站在地狱中心、浑身是伤的斗士,动作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小一大两只手,同时抓住了那根线。

    回来。

    那颗原本已经飞向远方的红色气球,被那根灰线拽了回来。

    不要走。

    不要再离开我。

    载着我一起。

    一起去寻找那个家。

    “线连着的,从来就不止是蜘蛛!”

    话音落下的刹那。

    千百根愿之线的另一端,如同活过来的游蛇,同时精准地粘附上了它们最后的目标。

    是那些射向她的无坚不摧的雨滴本身!

    【愿之线·非对称的基石】发动。

    丝线本身几乎毫无重量与强度,却能以附着点为支点,撬动被附着物体所连接的一切!

    愿望,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只要找到那个飞得够快、劲头够足的“气球”,我就能以极小的支点,撬动整个气球的重量!

    每一根粘附在雨滴上的愿之线,都在瞬间沿着雨滴飞行的路径逆向追溯,并以这千百颗高速飞行的雨滴为牵引锚点,疯狂拉扯着与这些丝线另一端相连的所有物体!

    轰!!!

    世界崩塌了。

    先是斯潘尼尔左右两边,数十根埋在废墟深处的愿之线从内部结构中被瞬间绷直。

    线的另一端粘在数滴雨上,雨滴冲向斯潘尼尔那巨大的动能,瞬间被丝线转化为拉扯着环境向前崩塌的滔天巨力!

    吱嘎——

    那两台巨大的冲压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像是被拔萝卜一样,连根拔起般向着死角深处压来!

    与此同时,高空之中。

    福尔克拉拼尽最后全力,射向变压站的那道扭曲电弧,在这一刻终于命中!

    “滋啦——轰!!”

    爆炸的火光还未完全腾起,更恐怖的崩塌已经开始。

    被愿之线粘附的雨滴疯狂前冲,它们身后拖拽的是那根被牵引的蒸汽管道。

    管道率先崩断,高压蒸汽如同巨兽的吐息,横向喷发,推波助澜。

    那些被丝线缠绕的扭曲金属块被凌空扯起,沿着雨滴飞行的抛物线轨迹,呼啸着砸向夹角。

    被标记了承重节点的齿轮组基座在钢铁的呻吟中彻底解体,巨大的齿轮如同被无形锁链拖拽,翻滚着加入这场洪流。

    松动的平台、悬空的传输带、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

    一切在斯潘尼尔逃跑路径上被愿之线以各种方式连接的物体,此刻都被那些射向斯潘尼尔的雨滴强行绑架。

    它们如同被强力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地图的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沿着愿之线拉扯的路径,向着同一个终点疯狂汇聚!

    那个终点,是斯潘尼尔所在的夹角深处。

    而所有被拉扯物体运动轨迹的必经之路,正是,任亘泩所站立的那个、唯一的、狭窄出口!

    直到这一刻,看着头顶和四周同时压下来的钢铁天幕,任亘泩那张冰山般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蛛网中心。

    只有真的被蛛网束缚住,才终于看懂了这张网。

    斯潘尼尔根本不想躲开她的雨。

    甚至,斯潘尼尔渴望这些雨!

    她要让这些雨成为动力源,成为牵引整张地图、将她自己也一同埋葬的绞索!

    雨滴未改方向,依旧呼啸着射向斯潘尼尔,但在飞行途中,它们拖拽着整座铸造厂的尸骸!

    “你疯了!”

    任亘泩怒吼着再想退,但脚下的地面在愿之线的牵引下已经龟裂塌陷,头顶的断梁带着风声砸落。

    而后方,是海啸般被千百颗雨滴拖拽而至的钢铁洪流!

    前有塌方,后有洪流。

    她无处可逃。

    而在死角的尽头。

    斯潘尼尔在最后一刻,并没有闭眼。

    透过那密密麻麻的雨幕和废墟,她仿佛又看到红色气球。

    线连着它。

    也连着……此刻射向她的每一滴雨,和雨滴后面那吞噬一切的钢铁巨浪。

    轰!

    千百颗雨滴率先洞穿了斯潘尼尔的身体,带出蓬蓬血雾,将她钉在了滚烫的墙壁上。

    但紧随其后的。

    是被这些雨滴拖拽而来的、数以千吨计的金属废墟、高压蒸汽、火焰与碎石。

    它们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的整个地狱,以锥形汇聚之势,狠狠灌入这个狭窄的夹角,将挡在路上的任亘泩,以及终点处的斯潘尼尔,一同吞没。

    斯潘尼尔在意识消散前,感到的不仅是千疮百孔的剧痛。

    还有……那些丝线另一端传来的无数物体被牵引而来的重量。

    真沉啊。

    仿佛她真的用那根细细的线,拖动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