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芷看着赵归涯那副拼命扯她袖子、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方才在洞里接骨时那股子沉稳从容的劲儿呢?
被狗吃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袖口、指节都泛白的手,又抬眼看向门口那四尊门神。
起身朝赵惊昼走去。
“惊昼,我们先出去吧,归涯还有事。”
赵惊昼看着楚安芷,又看看石椅上那副可怜巴巴模样的赵归涯,深吸一口气,没动。
楚安芷也不急,就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赵惊昼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他这身体,能撑得住?”
楚安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归涯。
赵归涯还坐在石椅上,大氅皱巴巴地堆在身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无辜得像是刚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幼崽。
楚安芷收回目光,对上赵惊昼的眼睛。
“撑不撑得住,他都得做。”
赵惊昼的眉头拧了起来。
楚安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玄冥宗那些伤员,他既然开了口,就一定会做完。与其拦着,不如看着。”
赵惊昼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和楚安芷离开了洞府。
宋朝生和赵遇鹤、花无忧与二长老和蓝潮带着接好骨的弟子也跟着退了出去。
赵归涯还坐在石椅上,姿势都没变,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角落。
那里还坐着几个等着接骨的玄冥宗弟子,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赵归涯对上他们忐忑的目光,弯起眼睛笑了:“别怕,我妈就是看着凶,其实脾气很好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没敢接话。
赵归涯也不在意,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个弟子面前。
那弟子断了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见赵归涯过来,下意识想要起身行礼,被赵归涯按住了肩膀。
“行了,把骨头拿出来。”
那弟子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灵骨,双手捧着递过来。
赵归涯接过,在掌心掂了掂,又举到眼前细看。
“不错。”他点了点头,“坐稳了,别动。”
弟子连忙坐正,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赵归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灵骨对准断腿处,掌心亮起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紫粉色光芒。
那光芒很柔,很暖,无声无息地将灵骨与断腿包裹。
弟子只觉得断腿处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慢慢生长,又麻又痒。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一动不动。
“我看你们灵骨匹配都挺高,其他人呢?我给的骨头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不可能没有勉强合适的。”
赵归涯手上的光芒没停,目光却越过面前的弟子,看向角落里那几个人。
有位断了左臂的女弟子怯生生的说。
“有是有,但宗主说匹配度高的接骨已经是极耗心力的事情,而且成功率高,后续被接骨人也不会有后遗症。但匹配度低的,不光您好费更多心力,成功了还低,就算接好了也有很难熬的后遗症,便只让我们这几个高匹配的过来。”
赵归涯听完这番话,手上的淡金色光芒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掌心下那截正在与新骨融合的断腿,沉默了片刻。
“不管匹配高低,有多少匹配上了?”
女弟子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都……都匹配上了。但高匹配的除了刚刚出去的六名弟子与二长老,便只有我们五个了。其他人匹配度都在五成以下……”
赵归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下那截正在与新骨融合的断腿。
那层紫粉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明明灭灭,像是他的思绪。
直到灵骨完全融入,新生的骨骼泛着淡淡的荧光透过皮肤隐约可见,他才收回手。
赵归涯觉得蹲起累,干脆直接坐在地上。
“下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角落里那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动。
方才说话的女弟子咬了咬下唇,小声开口:“鬼未邪尊……宗主说,匹配度低的,就不劳烦您了。他说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剩下的……我们慢慢养着就是。”
“废话真多,你先来接骨,还是你们另一个先来。”
那女弟子咬了咬下唇,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断了右臂的青年拉住了。
“我来。”
那青年站起身,空荡荡的右袖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他走到赵归涯面前,盘腿坐下,从怀中取出灵骨双手递过去。
赵归涯拿过骨头,便开始接骨。
“等你们这批匹配度高的接完,便去找你们宗主,让那些匹配度低的也过来,有我在,肯定能接上,后遗症最多就是下雨天会有些酸。”
青年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归涯低下头,掌心的光芒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青年的断臂处一阵温热,麻痒的感觉顺着经脉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生根发芽。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赵归涯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疼就说,不用忍着。”
青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疼。”
赵归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光芒又柔了几分。
洞府外,晨午后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平台。
赵惊昼站在石栏边,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楚安芷站在她身边,也不说话。
赵遇鹤和花无忧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一个低头看地,一个抬头看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宋朝生靠在洞府门口的石壁上,手里端着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茶,慢悠悠地喝着。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赵惊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
宋朝生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汤,又抬眼看向赵惊昼,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但笑意不达眼底:“担心有用吗?”
赵惊昼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宋朝生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语气依旧平淡:“那孩子从小就这样,你拦得住?”
赵惊昼沉默了。
她当然拦不住。
从小到大,赵归涯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真正拦住。
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在旁边看着,急得跳脚,气得动手,最后还不是得认。
楚安芷站在她身边,轻轻开口:“他答应过我,量力而行。”
赵惊昼转头看她。
楚安芷的目光落在洞府的方向,声音很平静:“他说到做到。”
赵惊昼没有接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洞府的门半掩着,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安芷,你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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