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归涯靠在石栏上,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听完白望舒的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望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终于开口。
“你能看到我的过去和未来吗?”
白望舒一愣,目光落在赵归涯脸上。
赵归涯就那样站着,暗红色的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晨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的眼底。
白望舒盯着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看不到。”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的过去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打碎的镜子,全是碎片,拼不起来。至于未来……”
他顿了顿:“什么都没有。连那朦朦胧胧的雾气都没有……”
话音未落,白望舒瞳孔紧缩,粉红色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角留下:“你在消散,就在不就的将来。”
赵归涯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一步上前,抬手捂住了白望舒的眼睛。
“闭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白望舒双眼剧痛,粉红色的泪还在从他眼角渗出,顺着赵归涯的指缝往下淌,触感冰凉,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诡异的温度。
“不要看,不要想,不要试图去抓那些画面。”
赵归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白望舒能听见。
“你看到的不是未来,是‘可能’。那些可能,有的会发生,有的不会。你之所以看到它们是模糊的,是因为它们充满不确定性。你若是把它们当成一定会发生的,你就会被它们困住,永远走不出来。”
白望舒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双眼睛传来的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深处烧灼,又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强行撕扯他的神魂,要把那些不属于他的、支离破碎的画面,硬生生塞进他的脑海里。
赵归涯捂着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那些疯狂翻涌的画面被他一只手压住了。
见白望舒不在颤抖,赵归涯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退后一步。
白望舒的眼睛依旧在痛,但那股烧灼感已经减轻了许多。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视线有些模糊,隐约看到赵归涯收回手时,指尖沾着几滴粉红色的液体,在晨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微光。
“还好还好,你这反噬没有多强,不然就要流血泪了。”
赵归涯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的痕迹,动作随意得像只是在处理什么无足轻重的脏污。
擦完随手将帕子塞回袖中,抬眼对上白望舒还有些发红的眼睛。
“恭喜你,觉醒了。”
白望舒怔在原地,眼角还残留着那种诡异的粉红色液体干涸后的痕迹。
“觉醒?”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觉醒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吗?”赵归涯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山的光影,“过去,未来,命运……你能看到这些东西,说明你的眼睛已经不只是‘看’了。”
白望舒沉默了很久。
赵归涯也不催他,就靠在石栏上,暗红色的大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所以,”白望舒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砂,“我刚才看到的,是真的?你……你真的将在不久消散?”
“是。”
赵归涯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你也看到我和其他人的区别了吧。”
“嗯。”
“你刚刚是不是动了想改变的想法。”
白望舒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归涯叹了口气:“以后看到像我一样未来极其清晰的生灵,别轻易动念头想去改变,若有下回,就不单单是双眼剧痛,留下带点血的眼泪了。”
白望舒怔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呢?”
赵归涯靠在石栏上,闻言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什么?”
“你就这么……认了?”
赵归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白望舒看不懂的释然。
“不是认了,是选了。”
他从石栏上直起身,暗红色的大氅在风中翻动了一下。
走到白望舒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该治伤治伤,该修炼修炼。你那双眼睛……慢慢来,别急。”
“你修的是剑道吧。”
白望舒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这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试试修修众生。”
白望舒愣住了。
“众生?”
赵归涯收回手,重新靠回石栏上,目光越过白望舒,落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远山上。
“嗯,众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看到的那些过去,是别人的一生。你看到的那些未来,是别人的命。剑道修的是一往无前,修的是锐意进取,但你看得见众生,就不能只看剑锋所指的方向。”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当然了,我也只是建议。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白望舒站在原地,看着赵归涯靠在石栏上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色轮廓的身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归涯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从石栏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回去吧,药记得吃,眼睛别硬撑。”
他转身要走,白望舒忽然开口:“赵归涯。”
赵归涯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白望舒看着他,眼眶还有些发红,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你说的那些‘可能’……有没有可能,你消散的那一种,不会发生?”
赵归涯愣了一下。
晨风从山涧吹来,掀起他大氅的边角,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在风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山的光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望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也许吧。”
白望舒心头一颤,还想再问,赵归涯已经转身走了。
暗红色的大氅在晨风中翻飞,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白望舒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被药庐的轮廓遮住,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三枚淡金色的丹丸在瓶底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将瓶塞盖好,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转身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药庐门口,楚安芷靠在门框上,见赵归涯回来,抬眼看了他一眼。
赵归涯对上她的目光,心虚地笑了笑:“就聊了几句。”
楚安芷只是点头:“没想说你,洞府准备好了,已经有几个匹配上灵骨弟子,在那里等你了。”
随后又压低声音:“你哥和无忧也来了,我刚把他们暂时打发做别的事了。”
赵归涯听到最后一句,眼睛弯了起来:“还是纸纸聪明。”
楚安芷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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