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泽批红的那八个亿刚进账,东山开发区,彻底烧了起来。
工地上,几百辆重型渣土车排成长龙,土灰漫天。几十架塔吊在半空疯转,没日没夜地赶工期。万静怡这段时间就没怎么在办公室待过,一双高跟鞋底磨薄了一层,怀里揣着那些动辄千万的款项拨付单,在财政局和工地之间两头跑,人瘦了一圈。
管委会大楼里人声鼎沸,许天趁着空档,钻进那辆桑塔纳,奔向产业园的一角。
那是几间简陋的铁皮房。
这种地方在在许天看来,这里才是真正的聚宝盆。
马洋穿着那件扎眼的花衬衫,脚踩在一箱电子元件上,手里的计算器揿得飞起,指尖快出了重影。
“天儿,快过来!”
马洋看到许天来了,蹦起来老高。
“十五万台!上个月的出货量破纪录了!沿海那帮倒爷为了抢货,就在厂门口守着,提货的车把路都堵死了!全是现款,少一分钱都不让出门!”
第一代mp3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就是提款机。
成本低到泥里,靠着马洋那些野路子营销,把市面上那些老掉牙的收音机厂打得连北都找不着。
许天随便拽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钱是赚不完的,老池呢?”
马洋指了指里间的玻璃门。
隔间里,池思杰那头发跟被雷劈过一样,眼睛里全是血丝,死盯着面前两台硕大的显像管显示器。
听到脚步声,池思杰头也不抬,“许主任,mp3赚的利润全填到这两台洋玩意儿里了!你要的那个系统底子,第一阶段跑通了。”
许天走到他背后,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他不懂具体代码,也能看得出那种紧凑的逻辑感。
许天拍了拍池思杰的肩膀。
“mp3是快钱,这玩意儿技术门槛太低,不用半年,山寨厂就能把咱们的价格打到废铁价!老池,我们要做的不是卖货,是定规矩,就在这东山县,从零开始把地基打牢!这路子走通了,以后这块地界就是国内信息产业的祖坟山!”
与此同时,滨州市委一号楼。
鲁智站在落地窗前,后背紧绷。
这段日子,他过得比吞了苍蝇还憋屈。
孙阳翻车,省纪委给了他一个严厉警告处分。
新上来的代市长洪七一脸谄媚地倒向了许天,让他感到恶心。
他这个市委书记,现在说话还没开发区的许天管用,活脱脱成了个摆设。
他眼红的还有那一百亿,来源他已经摸清楚了,和总盘子两码,那可是纯正的国资输血!
要是这笔钱能过他的手,明年省委常委的位置那就是板上钉钉。
沙发上,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瘦男。
这是省委史副书记牵线的科技贵客,卓聘科技的老板,项伟。
“鲁书记,没必要跟那帮土包子动气。”
项伟剪开一支雪茄,“一百亿,东山那帮人吃得下吗?咱们打着市委统筹的旗号,名正言顺去分一杯羹,谁能说出个不字?”
项伟是什么货色,鲁智心知肚明。
那就是个买办二道贩子,把国外的废旧代码拿回来汉化一下,套个壳子就去骗国家的补贴。
可鲁智现在不在乎真假,他只要一个借口,一个能把手强行伸进东山一百亿金库的由头。
“项总。”
鲁智转过身,阴沉的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明天,市委秘书长亲自陪你去东山。记住,气势要足,一口气把那个姓许的压死!”
隔天上午,东山开发区会议室。
今天本来是许天约谈企业的日子,突然被通知市委那边推荐一家企业入驻。
许天刚谈到马洋的公司,后面的企业只好往后延期。
市委秘书长阴着脸坐在左首,项伟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姿态傲慢。
许天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七十多页的《卓聘科技落户申请书》。
“许主任,大家时间都贵。”项伟摊开手,嘴角撇了撇,“条件写得很清楚,市委特批的一号工程,我们要一万亩工业用地!首批三十亿扶持资金,分两期三个月内到账。”
马洋在旁边听得直乐。
“一万亩地?三十亿?”马洋两手一摊,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项总是吧?你当这是去菜市场买大白菜呢?怎么不干脆让许书记把这大楼也腾出来给你当公馆?”
项伟斜着眼瞄了马洋一眼,眼底满是不屑。
“秘书长在这坐镇,轮得到你在这儿阴阳怪气?”项伟指了指那叠方案,“听说你们在卖收音机?一帮搞组装的草台班子,懂什么是国家战略?你旁边那位池先生,看这打扮是修电脑的吧?别拉低了东山的档次。”
池思杰没吭声,只是冷冷盯着那份所谓的技术白皮书。
市委秘书长咳了一声,语带敲打。
“许天,卓聘是省委史书记关照的企业,鲁书记也点头了。字签了,对你有好处。”
许天把那份申请书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半句废话,两手捏住纸边往外一扯,“哗啦”一声!
厚达七十页的申请书被撕成了两截。
纸屑散落一地,极其刺眼。
项伟瞪大了眼,大背头都惊得散下两根。
秘书长直接拍了桌子:“许天!你狗胆包天!想干什么?!”
“干什么?”许天把半截废纸甩在项伟脸上,“拿着国外淘汰了五年的烂代码,改几个中文菜单,包装成所谓的架构,就敢来东山张口要三十亿?”
“你这破铜烂铁的买办皮包公司,真把这儿当成你们圈钱的提款机了?”
许天单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逼得项伟直往后缩。
“你们是不是忘记蒋云的事情了,还敢在东山骗取资金??别说我不答应,杜组长也不会同意签字!你们妄想拿到一分钱!”
“别说是市委一号工程,就是天王老子的一号工程,在东山也就是一堆废纸!带着你的东西,滚!”
项伟气得老脸成了紫红色,指尖抖个不停。
“好!姓许的,你等着!年底国家信产部视察,我要让你们这帮土包子直接出局!”
市委秘书长见场面失控,拉着气急败坏的项伟狼狈出了门。
门被重重甩上。
许天坐回椅子,眼神阴沉,马洋走过来给他添了杯热茶。
“操了!真当咱们东山是叫花子收容所了?那个姓项的什么路数,穿个人模狗样的,张嘴就敢咬三十亿?这胃口,也不怕把他那细狗身板给撑爆了!”
许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项伟不过是个白手套,真正在背后张着血盆大口的,是鲁智,这老小子在省里挨了挂落,市里又被洪七架空,正愁没地方弄钱补窟窿、攒政绩。咱们兜里这刚热乎的一百亿,在他眼里那就是案板上的五花肉,谁都想来片一刀。”
池思杰从角落里走过来,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张技术白皮书。
他推了推眼镜,冷笑了一声。
“许书记,这本东西不仅是废纸,还是个要命的雷。”
池思杰看了眼一行英文代码缩写,无奈说道:“这是美国硅谷九十年代末就开源淘汰的底层架构,项伟的公司连个壳子都没改明白,直接照搬!只要这破烂玩意儿上了线,随便一个懂行的半小时就能把它的底裤扒得连丝都不剩!要是真把三十亿砸进去,东山就会变成全国信息圈最大的笑话。”
“笑话?”马洋摸了摸下巴,一屁股瘫坐在刚才项伟坐过的主客位上,翘起二郎腿,挤眉弄眼地模仿着项伟刚才的口吻,“秘书长坐镇,你们懂什么是国家战略吗?”
他自己先憋不住乐了,“呸!一帮二道贩子装什么华尔街之狼。天儿,按我说,刚才就该让保安把那孙子连人带包扔出大门,撕他两张纸都算给他脸了!”
许天放下茶杯,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扔出去容易,打草惊蛇不划算,鲁智既然让秘书长亲自带队,那就是摆明了车马要跟咱们掰手腕,这一万亩地和三十亿,是个探路石。咱们今天低了头,明天他就能把整个东山管委会连骨头吞进去!今天咱们把脸撕破了,后脚他肯定在别的地方给我们使绊子,恶心我们。”
池思杰眉头紧锁。
“那咱们系统底子的研发……”
“继续搞!哪怕天塌下来,也是我许天顶着。”
许天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人,语气掷地有声,“鲁智这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痛,别人拿钱当遮羞布,咱们拿钱铸刀子!这把刀不磨快点,怎么剁了这帮吸血买办的黑爪子?”
马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语气难免有些高昂:“得咧,有你这句话,刀山火海兄弟们闭着眼趟!”
他刚回国的时候,看什么都决定没意思,直到遇到许天,生活才有了点开头,别的不说,许主任画的饼是真香,看着就想咬一口。
没过五分钟,许天兜里的手机动了。
那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个号码。
听完那头的消息,许天直接按了挂断。
“鲁智和那帮买办急了,打算在年底视察会上动刀子,把咱们踢出去。”
许天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圈了一下,“老池,把手头的活先停了!这半个月,咱们给这位项总,备一份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