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江东省委大院。
一号办公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省纪委书记梁郑和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两份卷宗。
他没有坐，背脊挺得笔直。
省委书记赵嘉骏坐在椅上，两根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几天，从滨州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他头疼。
“赵书记，孙阳全招了。”
“不仅是他老婆唐芳举报的包养情妇和转移非法资产。在中纪委林书记的亲自督办下，省纪委专案组连夜突审，孙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梁郑和把第一份卷宗推到赵嘉骏面前。
“山东开发区专项资金督导组组长蒋云那边案件，中纪委专案组也查明了。”
“蒋云牵头，不仅拿高科技项目当幌子，还明确向孙阳承诺，只要促成这五十亿设备贷款出海，事成之后，蒋云利用京城的人脉，保他孙阳把代市长的‘代’字拿掉！”
赵嘉骏翻卷的手霍然停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孙阳是个软骨头。”梁郑和毫不客气地评价，将第二份卷宗直接压在第一份上。
“孙阳供述，他曾拿着所谓的外资对赌协议，向滨州市委书记鲁智做过专题汇报。鲁智在明知道泰克公司背景存疑，且未经过任何省银监会和外管局严格审核的情况下，为了抢年底的全省Gdp排名，为了他自己的政绩面子，直接拍板放行，并且在市委常委会上强行压制反对意见！”
“荒唐！”赵嘉骏彻底忍不住。
“他们这是把国家的钱，当成自己升官的垫脚石！”
赵嘉骏怒不可遏。
他原以为鲁智只是失察，现在看来，这是为了政绩完全不要底线！
“赵书记。”梁郑和目光直视江东省这位一把手，“中纪委专案组已彻底锁定蒋云的海外账户流转记录，证据确凿，不容抵赖。现在京城那边盯着江东，这件案子，必须上省委书记办公会定调子了。”
赵嘉骏压下胸口浊气，将怒火强行压回肚子里。
他很清楚，鲁智是他线上的人。
赵嘉骏冷冷说道：“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半小时后，省委小会议室。
省委书记赵嘉骏居中，左侧是省长萧长华，右侧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史付博，末座是纪委书记梁郑和。
梁郑和用最精炼的语言，将孙阳案和蒋云案的牵连全盘托出。
话音刚落，史付博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同志们，孙阳的问题恶劣，死不足惜！但这件事，我们必须客观理性地看待。”
史付博敲了敲桌子，试图定下基调。
“鲁智同志作为市委书记，抓大放小。他大力推进外资项目，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我们江东省的经济大局！他只是急于求成，被蒋云那个骗子，还有孙阳这个内鬼给蒙蔽了！”
“蒙蔽？”
一声不屑的轻哼，径直截断史付博的喋喋不休。
省长萧长华靠在椅背上，“史副书记，你管这叫蒙蔽？”
“五十亿真金白银的外汇划转单！就在他鲁智的办公桌上放过！下面中科院的鉴定报告早就摆出来了，他鲁智是瞎子还是文盲看不懂中文？！”
史付博脸色一僵：“萧省长，下面县区招商压力大，我们要允许同志们犯错……”
“犯错？这是犯罪！”
萧长华目光刮过史付博的脸。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东山开发区的许天同志顶住压力，拼死卡住了银行的放款通道，这五十亿现在已经进了开曼群岛的地下钱庄！”
“真要是钱没了，今天坐在这里的你，我，还有赵书记，就不是在这里开会，而是集体去京城做深刻检讨！严重点还要进去蹲大牢！”
整个会议室陷入沉默。
史付博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萧长华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大到谁也接不住。
五十亿国资流失，这是能把整个江东省委班子一锅端的核弹。
萧长华转过头，目光直逼赵嘉骏。
“赵书记，滨州市委的班子现在烂成了什么样子？市长包养情妇洗黑钱，市委书记为了政绩拿国家利益做利益交换！蒋云在江东横行霸道，他鲁智连个屁都不敢放！这种缺乏基本政治定力，还涉嫌拿国资做赌注的干部，还能不能胜任滨州市委一把手的位置？”
这位萧省长直接来一手逼宫，这是试探赵嘉骏的底线。
萧长华借着许天在下面打出的完美战果，直接把刀架在了赵嘉骏的脖子上。
就看你保不保鲁智了。
如果保，五十亿国资流失的未遂责任，你赵嘉骏敢替他背吗？
赵嘉骏沉默了。
他当然不会替鲁智背这口黑锅。
中纪委林晨宇那天打来的那个电话，那股兴师问罪的压迫感还历历在目。
这个时候谁敢保鲁智，谁就是中纪委的下一个靶子。
可是，直接撤掉鲁智，滨州就彻底脱离他的掌控了。
赵嘉骏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足足过了两分钟，他停止了动作。
“萧省长说得对，险些酿成大祸，必须严惩！”
赵嘉骏做出了决断，“孙阳同志丧失党性，生活腐化，马上移交司法机关，走双规程序！”
他停了片刻，换了腔调，道出自己的想法。
“至于鲁智同志。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经济犯罪，但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和失职渎职行为。省委必须给出交代！”
“我提议。”赵嘉骏看向梁郑和，“给予鲁智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全省通报批评！责令其在市委常委会上做深刻的自我检讨！”
萧长华没说话。他清楚，这就是赵嘉骏的底线了。
能把一个市委书记打成背着两次处分的跛脚鸭，已经算是大获全胜。
但他今天来，不止是为了打残鲁智。
他要把滨州的肉，实打实地咬下来。
“鲁智同志既然背了处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主要精力要放在整顿市委班子作风上。”
萧长华顺水推舟，抛出了真正的目的。
“但是滨州的经济不能停，百废待兴，尤其是东山开发区刚刚挂牌。市府这边，不可一日无将。”
萧长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我提议，由现任滨州常务副市长洪七同志，接任滨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一职。洪七同志是实干派，懂经济，而且他一直在滨州任职对滨州的情况他也熟悉，他在这场风波里底子干净，经得起考验。”
赵嘉骏眼角狠狠一跳。
萧长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重头戏原来在这里！
把鲁智打成残废，然后把亲近许天的洪七推上市长的位子。
这一招落地，滨州市政府就彻底倒向许天这一方！
史付博刚想开口反对：“洪七同志资历……”
“资历不够，可以拿业绩补。”萧长华冷冷打断，“怎么，史副书记还有更合适的人选？能保证绝不沾染孙阳那个圈子的脏水？”
史付博彻底哑火了。
现在整个滨州官场风声鹤唳，谁敢打包票自己手底下的干净？
赵嘉骏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的无奈。
这局棋，从许天把中纪委引到奠基仪式现场那一刻起，他就满盘皆输了。
萧长华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势不可挡。
“我同意。”赵嘉骏睁开眼，干脆利落，“会后组织部走程序。滨州班子，该换换血了。”
下午三点。
滨州市政府大院，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洪七握着听筒，手都在微微发抖。
电话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打来的。
挂断电话后，洪七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是全是狂喜。
市长！
他苦熬了这么多年，被孙阳那个废物硬生生插队摘了桃子，本以为这辈子也就止步副厅了。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孙阳进去了，鲁智成了一头拔了牙的病虎！
而他洪七，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市政府一把手的宝座！
洪七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找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许老弟！”洪七亢奋说道，“省委的调令下来了！老哥哥我，代市长了！”
“恭喜洪市长。”
电话那头，许天嗓音仍旧温和平静，像是早已洞悉结局。
“滨州的天晴了，以后还得仰仗市长多多关照开发区。”
“关照！必须关照！”洪七拍着胸脯，斩钉截铁，“许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哥哥我能有今天，全指望老弟你这双翻云覆雨手！以后在这滨州一亩三分地，别人说什么我不管，东山开发区的批文，一路绿灯！资金，市财政全力兜底！”
洪七太清楚自己这个市长是怎么来的了。
孙阳倒台是自己的后院着火，但没有许天利用这次机会，把孙阳一伙人按死，省委那里是萧长华撑的腰。
就算孙阳倒台了，自己都未必能接任市长这个位置。
他洪七想坐稳这个位子，就必须紧紧抓住许天这根大腿！
有了市长这层皮，加上许天在省里的通天背景，以后滨州市委常委会，他鲁智说的话，连个屁都不算！
挂断电话，东山开发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许天把手机随手扔办公桌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单手插兜，俯瞰着脚下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工程车来回穿梭，塔吊高耸入云。
蒋云和孙阳被抓了，接上来就是等上面如何定夺专项资金这事儿。
这才是重点，开发区要发展，离不开招商和基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