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银行滨州分行，VIp大客户室。
麦克的华人助理将一沓外汇划转申请单推到柜台前，敲了敲玻璃。
“五十亿人民币，按今天汇率全兑成美元，进开曼群岛的泰克海外设备采购账户。市里特事特办批的，抓紧办。”
蒋云靠着沙发，慢悠悠地撇着茶沫子。
那可是五十亿，这笔钱只要划出去，扣掉中间的抽水，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利益。
主打一个得益是自己的，风险是死对头的。
许天已经在文件上落了笔，这口黑锅他背定了。
孙阳背着手站在一边，眼底藏不住喜色。
外资落地的名头一打出去，他这代市长的帽子今天就算是戴稳了。
行长摁了摁额头，双手把那沓单据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蒋处长，孙市长，这钱出不去。”
茶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蒋云手里的动作停了：“你说什么？担保文件齐备，管委会的大印也戳在上面，一个地方分行，要卡国家发改委的单子？”
行长喉结滚了滚，把电脑显示器转了个面：“账面手续没问题。可这是专项设备采购贷。昨天下午许主任亲自过来了一趟，在系统里落了三道锁。”
孙阳脸上的皮肉扯了一下：“念。”
行长盯着屏幕上的小字，硬着头皮说道：“一，大额外汇流出，得市里、管委会和泰克三方联签。二，设备到港后，凭海关查验放行单和入库核验单，见单放款。三，不允许一次性全额结汇，按设备到港的批次，分期拨付。”
麦克那边听完助理翻译，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嘴里甩出一串美式粗口。
孙阳背着的手松开了，原本舒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许天痛痛快快落了笔，敢情在这儿挖了个深坑。
把钱全圈在铁公鸡肚子里。
茶杯在几案上磕出大响，蒋云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买跨国设备不给预付款？定金也不付？他许天是在破坏营商环境！阻挠外资落地！”
行长只好赔着笑，衬衫后背洇出了一片水渍。
“蒋处长，许主任昨天拿着外管局和银监会的最新红头文件来的，白纸黑字写着严控向免税岛大额转移外汇。““我们下面办事的只能照章走，没海关核验单，这笔款我只要按了回车，明天就得进去交代问题。”
蒋云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用国家政策当挡箭牌，把五十亿死死锁在滨州的池子里，这招真绝。
半小时后，东山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许天正翻着案头的规划书，连头都没抬。
郭正南和伊禾互看一眼，往前迎了两步，挡在办公桌前。
蒋云领着人快步走进来，胸口起伏不定。
孙阳落后几步跨进门槛，拉拉着脸，一言不发。
一沓纸砸在许天面前的桌面上。蒋云指着桌子：“你在资金账户上做手脚，谁给你的胆子？”
许天将规划书合上，这才摘下钢笔帽，看了眼那沓纸。
“我按人行和银监会的规矩来，管好国资口袋，不合规吗？”
“少拿规矩压人！”蒋云唾沫星子都要飞出来了，“外企没拿到预付款，人家不干了！真要把这百亿的盘子搅黄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撤资？”许天身子往后一仰，伸手朝大门方向比划了一下，“门开着。随时请便。”
蒋云被噎得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愣是半天没接上茬。
他只好气急败坏地戳了戳桌面。
“你看清楚，这是发改委督导组的限期整改通知书。二十四小时内，把你在银行卡的所有条件撤销！不然，弹劾报告明天就送到省委桌上，到时候让纪委来审审你的动机！”
孙阳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许天啊，做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这笔资金牵扯面太广，项目要是出了岔子，滨州市委很被动。”
许天根本没扫一眼那份通知书。
他拉开手边的抽屉，抽出两张纸，推到两人面前。
“国家外管局的《结售汇及付汇管理规定》，采购进口设备得见真实的报关单。”
许天把签字笔拔开，压在那两张纸上，“想撤前置条件？行。这是免责声明。两位在上面签个字，注明你们同意在没有海关核验的情况下，强行往开曼群岛划拨五十亿国资。出了岔子，责任全由市委和督导组扛。你们落笔，我给银行打电话放款，绝不耽误两位的高光时刻。”
郭正南低下头去整理茶几，掩饰住嘴角翘起。
伊禾往门边靠了靠，把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孙阳目光闪避了一下，借着看窗外的工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对赌协议他都不碰，这种明晃晃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的字，打死他也不会签。
蒋云胸膛剧烈起伏，脸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拿红头文件当矛，拿国家部委当盾，谁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留下白纸黑字的把柄？
蒋云和孙阳，此时何尝不是和麦克一样，都想空手套白狼。
许天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盯着两人。
“笔就在这儿，怎么不动了？蒋处长，这钱待在滨州，它是公家的。想把它装进私人腰包，得看江东省答不答应。设备到港，单据齐全，款子自然会走。想空手套白狼，这门儿都没有。”
蒋云一把抓起那份整改通知书，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扭头大步跨出大门。
孙阳尴尬地清了下嗓子，丢下一句你再考虑考虑，也急匆匆跟了出去。
傍晚，滨州大酒店。
总统套房里烟雾缭绕。
麦克把领带扯松，来回踱步。
“你们的地方官脑子进水了吗！”麦克挥着胳膊抱怨，“单子上的东西全是瞎写的，让我去哪弄这些设备来填仓？”
蒋云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一口接一口地嘬着烟。
之前许天要求的证明，他们都能找人运作，可现在许天要求验货，不然钱出不来。
这次拉泰克进来，是自己看到天大的利益，只要运转起来，蒋家能分走一大块蛋糕。这是他们在京城运作更上一层楼的底牌。
如今这块肥肉到了嘴边，硬是被许天套上了笼嘴。
蒋云把大半截烟卷摁进烟灰缸里，“麦克，他不就是想要设备吗？行，给他找设备。”
麦克的脚步停住了，看向沙发上的人。
蒋云搓了搓手指，继续说道：“你在北美联系几个旧货厂，弄一批淘汰的二手半导体流水线，落实之前的铝连线工艺。”
“找人重新打磨一下出厂铭牌，贴上最新八英寸晶圆生产线的标签，直接装船发过来。”
麦克摊开双手：“你确定要运一堆电子垃圾过去？”
要知道，他们一开始连淘汰的工艺都不想给，那清单就是写着玩。
“只要集装箱在江东口岸落地就行。”蒋云拉了拉领口，“海关那边我去打招呼，弄一份查验放行单不难。许天要单子，我就给他一整套挑不出毛病的单子。钱一转走，东山那帮人就抱着那堆破铜烂铁慢慢研究去吧。”
麦克砸巴了一下嘴，脸上浮现几分赞许。
“这种废旧机器北美遍地都是，当废铁卖都没人要。我让人去办！”
两天后，东山管委会大楼。
许天推开百叶窗，视线落在远处尘土飞扬的施工用地上。
推土机和挖掘机正在连轴转。
开发区的基建工程一直在大张旗鼓地推进，这场戏做得很足，市里抓不到一点消极怠工的把柄。
桌上的座机响了。
许天走过去拿起听筒。
来者是孔有智，他率先开口：“查到底了，微电子所的那几个老专家看到泰克的参数说明，茶杯都砸了两个。他们熬夜弄了一份鉴定报告，公章已经敲上了。那个0.18微米铝连线，根本就是工业垃圾，国内现在都没人稀罕用。”
“有智，麻烦你帮我约下老专家......”
座机刚挂断，手机的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自己的发小，马洋。
“天儿查到了！！开曼那个所谓采购账户，背后控制人是个在洛杉矶唐人街注册的空壳公司，办公地址是个洗衣店。”
马样低声说道：“洛杉矶港口那边有了动静。有人扫了一批报废的电子回收件，翻新改了铭牌，套了五条货柜的出口手续。这批货已经上船了，算算日子，差不多十天后就能靠上江东口岸的码头。”
看来，饵已经被完全吞下去了。
“看好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