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东山县委,书记办公室,一份红头文件摆在案头。
华力集团关于在东山县投资建厂的正式签约仪式,定在了三天后,地点是羊城华力总部。
这不单是一个两亿的项目,也是东山县从向工业强县转型的一声号令。
桌上的手机响了,许天瞥了眼来电,是父亲许建国。
“喂,爸。”许天和老父亲聊了会家常。
许父突然声音满是高兴劲儿,“对了小天,你猜谁来了?是洋子!马洋回国了,刚下飞机就上咱家来,这孩子,带了一堆洋玩意儿,拦都拦不住!”
马洋两个字钻进耳朵,许天藏在心里的回忆,涌了出来,尘封的往事一下子清晰起来。
年少时,许建国有一次重病手术,家里掏空了底子还差五千块,那年头的五千块是笔天文数字,亲戚朋友都绕着走。
是马洋,和许天玩得最好的一个,这个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的富二代,从他爸的保险柜里偷了现金,跑得气喘吁吁塞到许天手里。
后来听说,马洋被他父亲吊起来抽了一顿,可这事,他却从没在许天面前提过半个字。
这才是兄弟,许天笑了一声,说道,“让他接电话。”
听筒里一阵动静,跟着换成一个爽朗又带点混不吝的嗓音传来,“许大书记,忙着呢?听说你现在行市看涨,京城来的大少爷都让你给拾掇得服服帖帖?”
“少贫嘴。”许天笑骂,“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落地,本想直接去东山找你,刚听叔说你要去羊城出差?”
“对,三天后,羊城华力总部。”许天想了想,“你在羊城等我,咱哥俩喝点。”
“得嘞!羊城是我的地盘,给你安排妥当!”
挂了电话,许天转着手里的钢笔,马洋在这个时候回来,或许真是天意。
东山这盘棋算是走稳了,但想在未来的大潮里站稳脚跟,光有手腕不够,还得有钱袋子,有一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商业盟友。
……
三天后,羊城,许天率领的东山代表团抵达。
这次的排场不小,县长沈楚欣和常务副县长廖明都来了,就连之前被敲打了的副县长陆远,也跟在队伍后面,一路上一言不发,很是老实。
华力集团给足了面子,签约现场,镁光灯闪个不停。
有铁娘子之称的董总一身标志性的灰色套装,气场迫人,而朱总则更显儒雅。
董总握住许天的手,力道不小,眼神也直,“许书记,你要是不走仕途,来我们华力当个副总,绰绰有余。”
“董总过誉了。”许天态度不卑不亢,脸上挂着淡笑,“企业求利润,政府谋发展,我们目标一致。东山会用事实证明,华力的选择,是战略级的正确。”
签约仪式很顺利,朱总和许天在合同上写下最后一笔,满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沈楚欣站在一侧,看着在商业帝国掌舵人面前也能谈笑自若的许天,心底那份敬畏又深了几分。
这个男人,好像真没什么事能难住他。
晚宴后,许天谢绝了华力安排的后续活动,一个人去了珠江边的一家会所。
露台上,江风吹得人很舒服,马洋穿了件花衬衫,即便是在晚上也戴着墨镜,手里晃着高脚杯,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可一看见许天,他马上摘下墨镜,快步上来给了许天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兄弟!”
“壮了。”许天拍了拍他的背。
两人坐下,几杯酒下肚,话也说开了。
“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许天没喝酒,喝的是苏打水。
马洋叹了口气,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没谱呢。在漂亮国混了几年,互联网泡沫破了,纳斯达克一片鬼哭狼嚎。想做点实业,提不起劲。想搞互联网,眼下又是冬天。我爸非让我回去接他的班,我又不乐意。”
他看着许天,“天儿,你是当官的,脑子好使,眼光也毒。给兄弟指条明路?”
许天放下杯子,视线投向江对岸的万家灯火,2002年的羊城,到处都是机会,但也处在一个变革的当口。
许天问道,“你也觉得互联网是冬天?”
“那不然呢?门户网站都在烧钱亏损,谁都不知道路在哪。”
马洋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一脸的不屑,“回来这一周,我都快被那帮所谓的精英烦死了。一个个都劝我去搞Sp业务,说什么发短信、卖彩铃是现在最赚的,动动手指头就能从移动梦网里刨金子。“
“丁三石他们是靠这活过来了,可我看不起。那是给老百姓下套,赚的是昧良心的快钱,没技术含量。”
他顿了顿,又哼了一声,“老头子那边倒是给了另一条路我,他老人家说要给我两块地,让我盖楼卖房。现在的房地产是热,闭眼买地都能发财,可那不就是个高级包工头吗?我马洋在硅谷混了这么些年,回来就是为了当个收租公?我不甘心啊天儿。”
“我想做的是像微软、思科那种能改变点什么的东西,可放眼望去,国内全是组装和代工,连个能打的都没有。”
“那是载体不对。”许天从口袋里摸出支钢笔,随手扯过一张餐巾纸。
他在纸上画了个长方形。
马洋看不懂,指了指,“天儿,这什么?砖头?”
“这是未来十年的世界。”许天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长方形的中央,“马洋,你信不信,未来的电脑,能装进这个框里,塞进你口袋?”
马洋怔了一下,“你说pdA?那玩意儿是给商务人士用的,死贵还不好用。”
“不。”许天摇了摇头,“我说的是智能手机。”
“现在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顶多玩个贪吃蛇。”
许天在纸上画了几个小方块。
“如果,手机取消键盘,只留一块屏幕。如果,它能像电脑一样装各种软件。如果,它能随时随地上网,听歌、看电影、买东西,跟人视频聊天。”
马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2002年,诺基亚还是神,物理键盘是手机的灵魂,上网还停留在又慢又贵的时代,许天说的这些,跟科幻电影里的情节没两样。
“这……技术上办不到吧?”马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没键盘,屏幕怎么操作?用笔?”
“用手指。”许天伸出食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电容屏技术早就有了,只是还没普及到民用。芯片的算力在按着摩尔定律往上翻。通信部正在研究3G牌照,用不了几年,宽带移动网络就会铺开。”
许天看着马洋,笃定地说道,“诺基亚和摩托罗拉还在醉心于给手机换壳子,一个新世界就在门外,谁第一个把门推开,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王。”
马洋听得血液都热了,喉咙发干,他不是个纨绔,在硅谷待过,对技术趋势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许天说的不是一个产品,这是一个全新的生态!
要是真能做出来那就是一场革命!
“这就是我在京城给信产部提议加速3G的原因。”
“路,国家会铺好。但路上跑的车,需要有人来造。”
马洋端起酒杯一口灌下,手还有点抖,他看着餐巾纸上那个潦草的图,好像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天儿……”马洋咽了口唾沫,“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想法……太他妈吓人了!你要是来做,我出钱,咱俩联手,肯定干翻诺基亚!”
许天笑了笑,把那张餐巾纸推到马洋跟前,“我穿着这身衣服,有些事不能做,也不方便做。”
许天的目光很深,“而且,我的战场不在这。我要做的是为这片土地定规矩,而不是下场当运动员。”
“但是你,洋子,”许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钱,有海外的经历和人脉,有眼光。要是信我,就往这个方向走。可以先从mp3做起,把供应链摸熟,同步研发触控技术,等芯片和系统成熟。五年,最多五年,风口一来,你就能上天。”
马洋的视线牢牢钉在那张纸上,呼吸都重了。
他原以为许天最多给他指点几个能挣钱的工程项目,没想到,许天直接甩给他一张通往世界首富的地图!
他看着许天,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哪里是当年的发小,这分明是个从未来走回来的人,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
“干了!”马洋一拍桌子,眼睛都红了,“兄弟,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就是我亲哥!以后不管你要干啥,要钱要人,我马洋绝没二话!”
许天举起苏打水杯,跟他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苟富贵,勿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