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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博士的报告,与农民的账本!!
    上午十点,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县委大院。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他就是高远。

    没有想象中的前呼后拥,他只带了一个秘书。

    身形挺拔,气质干练,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在扫过前来迎接的县委班子成员。

    欢迎仪式简单而高效。

    在简短的见面会上,高远没有说一句官场套话,开门见山。

    “同志们,时间宝贵,客套话我就不说了。”

    “组织派我来江城,是来解决问题,推动发展的。”

    “从今天起,我希望看到的是数据,是方案,是结果。”

    在场的一众老资格常委们,顿时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

    下午,高远没有待在办公室听汇报,而是直接点名,要去南坡岭。

    这个要求,既在陈望年的意料之中,又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没想到,高远如此雷厉风行,连半天都等不了。

    车队向着红枫镇进发。

    高远和陈望年,许天同乘一辆车。

    车厢内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高远一直在翻看一份文件,那是许天和钱正雄连夜赶出来的南坡岭项目报告。

    他看得极快,手指不时在某些数据上轻轻敲击。

    “许副镇长,”高远头也不抬地发问,“报告里说,合作社的药材统购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销售价又比市场批发价低了百分之十。这一进一出,二十五个点的利差,合作社靠什么来弥补?政府补贴吗?”

    问题直指核心。

    陈望年心里一紧,手心微微冒汗。

    许天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从容不迫地回答:“高书记,我们没有靠补贴。”

    “我们靠的是规模、技术和渠道。”

    “规模,我们整合了周边上千亩土地,统一采购种子和农资,成本比散户低了百分之二十。”

    “技术,我们请了省农科院的专家进行技术指导,药材的优品率提高了三十个点,这本身就是利润。”

    “渠道,我们跳过了所有的中间商,直接和省城的几家大药厂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

    光是渠道成本,就节省了不止百分之十五。”

    许天娓娓道来,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高远翻动纸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审视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他原以为这只是个靠着小聪明和胆大妄为搞起来的草台班子,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严密的商业逻辑。

    “有点意思。”高远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便不再说话,继续低头看报告。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终于抵达了南坡岭村委会。

    钱正雄和李满囤带着一群村民,早已等在村口。

    没有横幅,没有鞭炮,只有一张张质朴的脸。

    高远下了车,他的白衬衫和皮鞋,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早已摆好了一切。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图表,是许天亲手画的南坡岭土地规划图。

    旁边,就是那双解放鞋。

    高远没有急着开会,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双鞋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钟。

    “开会吧。”

    他收回目光。

    会议的气氛,和他本人一样,高效而锐利。

    他没有让许天做长篇大论的汇报,而是直接进入了提问环节。

    “李满囤村长是吧?

    你家有多少地入了股?

    去年分红拿了多少钱?

    除了分红,还有没有别的收入?”

    李满囤没想到这个京城来的大官第一个就点自己的名,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俺……俺家五亩地,都入了社。”

    “去年……去年年底,分了三千二百块钱。”

    “俺老婆在合作社的药材加工坊干活,一个月还能拿三百多块的工钱。”

    “三千二?”高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按照报告里的亩产值计算,你的分红应该在四千元以上。

    这中间的差额去哪了?”

    又一个尖锐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许天。

    许天没有开口,只是对李满囤点了点头。

    李满囤像是得到了鼓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到高远面前。

    “高书记,您看,这是俺家的账本。”

    高远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

    “分红款,三千二百块。”

    “扣除合作社公积金,一百块。”

    “扣除合作社公益金,一百块。”

    “扣除明年种子预付款,六百块。”

    ……

    李满囤指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解释:“高书记,这公积金,是留着明年扩大生产用的。”

    “这公益金,是给村里修路,还有给五保户和困难户发点补助的。”

    “这预付款,是提前把明年的好种子定下来,还能便宜不少。”

    “这些,都是俺们村民大会自个儿投票决定的。”

    “许镇长说了,这合作社是俺们自个儿的家,得有长远打算。”

    高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账本。

    那上面没有复杂的财务报表,没有漂亮的曲线图,只有一笔笔最朴素的收支,和一个农民对未来的最实在的期盼。

    这本农民的账本,比许天那份几十页的报告,更有说服力。

    “我明白了。”高远合上账本,递还给李满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建设中的新村舍,和在田间劳作的村民。

    “许副镇长,你的模式,从经济学的角度看,有很多不确定性。

    但是……”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它成功了。”

    “因为它抓住了一个最核心的东西。”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妇女哭喊着跑了过来:“不好了!张大根家的娃,从山坡上滚下去了,摔断了腿!”

    人群瞬间大乱。

    张大根是村里最穷的一户,老婆有病,全家就靠他一个人。

    现在孩子摔断了腿,对这个家庭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高远眉头紧锁,正要吩咐秘书联系县医院。

    许天却已经行动了起来。

    “老钱,马上开车送孩子去镇卫生院!”

    “李村长,你马上从合作社的公益金里,先预支两千块钱给张大根,医药费不够再说!”

    “村里的拖拉机手,都跟我来!”

    “去后山,把路给我垫平了!”

    “今天必须把那段最险的路修好!”

    许天没有丝毫慌乱,一道道指令清晰有力地发了出去。

    村民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分头行动。

    开车的开车,拿钱的拿钱,扛着锄头铁锹的跟着许天就往后山跑。

    整个场面虽然紧急,但忙而不乱,透着一股惊人的凝聚力。

    高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卷起裤腿,第一个扛起铁锹冲向后山的许天,看着那些自发跟上去的村民,他彻底愣住了。

    他看到,许天脚上穿的,也是一双解放鞋。

    一阵强烈的震撼,击中了他。

    他终于明白,赵明轩让他来找的漏洞,到底是什么了。

    这个项目的最大漏洞,就是它完全不符合自己所学的一切精英主义理论。

    而它最大的护城河,也恰恰是这些理论所无法解释的人心和信任。

    傍晚,高远返回县城的招待所。

    他脱下那双沾了黄泥的皮鞋,看着裤腿上溅上的泥点,久久无言。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赵明轩。

    “怎么样?”赵明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找到他的死穴了吗?”

    “是资金问题,还是管理问题?”

    高远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窗边,看着这个小县城里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有些干涩。

    “明轩。”

    “我可能……犯了个错误。”

    “我们都犯了个错误。”

    “他不是在搞一个项目。”

    高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是在打造一支军队。”

    “一支……用人心武装起来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