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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江陵邓家
    建安四年,十一月初三。

    襄阳的早晨冷得扎手,护城河面上结了层薄冰,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刘备从营房出来时,呵出的白气老长。他搓了搓手,往校场走。

    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兵蛋子,正蹲在墙角啃干粮,看见他,慌慌张张站起来。

    “使、使君……”

    “吃你们的。”刘备摆摆手,“今儿天冷,多吃点。”

    兵蛋子们嘿嘿笑,又蹲回去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把手里的饼掰了半块递过来:“使君,您也来点?热乎的。”

    刘备接了,咬了一口。饼是杂粮的,掺了麸皮,有点拉嗓子。

    但他吃得很香——毕竟很多百姓现在连这种饼都吃不上。

    “谢了。”他拍拍那兵的肩膀,“好好练,练好了有肉吃。”

    校场上,关羽已经在了。他穿一身单衣,正在练刀。青龙偃月刀舞得呼呼生风,刀光在晨雾里闪,像条银龙。

    周仓在旁边看着,眼都直了。

    “关将军这刀法……绝了。”

    刘备走过去,没打扰,就站着看。等关羽一套刀法练完,收了势,他才开口:“云长,劲头挺足啊。”

    关羽抹了把汗:“活动活动,暖和。”

    两人往点将台走。太阳升起来了,把校场照得一片金。

    底下,士兵们开始列队,喊杀声震得树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大哥,”关羽看着下面,“昨天又来了三百多人报名。都是乡下来的,说家里没地,愿意当兵吃粮。”

    “收。”刘备说,“只要身板结实,都收。不过得查清楚,别混进探子。”

    “查了。”关羽点头,“让周仓带人挨个问,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田在哪儿。说不清的,不要。”

    正说着,蒋琬急匆匆从营门外进来,手里攥着封信,脸色不太好。

    “使君,”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江陵出事了。”

    刘备心里一紧:“什么事?”

    “邓家……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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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城北三十里,邓家庄。

    这庄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半姓邓。庄墙是土垒的,不高,但厚实。

    庄门紧闭,墙上站着人,手里拿着锄头、铁锨,还有几把弓。

    庄外,霍峻带着二百多县兵,列成阵势。双方对峙着,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

    “邓义!”霍峻骑在马上,朝墙上喊,“开门!咱们好好说!”

    墙上探出个脑袋,四十多岁,三角眼,正是邓义。他是邓茂的堂弟,邓家现在的当家。

    “霍县令!”邓义扯着嗓子,“没什么好说的!田是邓家祖产,你们要抢,我们就拼命!”

    “谁抢你田了?”霍峻耐着性子,“清丈田亩,是理清产权。该是你的,一亩不少。不该是你的,就得退!”

    “放屁!”邓义身后一个年轻人骂起来,“我家的田,我爷爷那辈就有了!凭什么说不是我们的?”

    霍峻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邓老三,你家的田,建安元年从刘寡妇手里‘买’的。

    当时刘寡妇男人刚死,你出价三贯钱,买了她家二十亩上等水田——市价至少值五十贯。

    这买卖怎么成的,你心里没数?”

    那年轻人不吭声了。

    邓义脸色铁青。他知道霍峻手里有账,这些年邓家干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记着呢。

    “霍县令,”他换了语气,“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闹这么僵?

    这样,您先回去,我们邓家……愿意捐粮,捐钱,支持官府办学。田的事……咱们再商量?”

    这是想拖。

    霍峻摇头:“邓义,别跟我玩这套。今天这田,必须量。你要是不让量,我就让人砸门。”

    “你敢!”邓义急了,“我们邓家一百多口人,不是泥捏的!”

    “那就试试。”霍峻一挥手,“上!”

    县兵们往前压。墙上的邓家人慌了,有人拉弓,可手抖,箭射歪了,扎在土里。

    “别射!别射!”邓义喊,“霍峻!你真要逼死我们?”

    霍峻没理他。县兵已经到庄门前了,开始撞门。门是木头的,被撞得“咚咚”响。

    庄里,邓义急得团团转。他没想到霍峻真敢动手——以前蔡瑁在时,官府来查田,塞点钱就糊弄过去了。可现在……

    “二爷!”管家跑过来,“顶不住了!门要开了!”

    “顶住!给我顶住!”邓义嘶吼,“去,把老弱妇孺都叫到祠堂!男人都上墙!跟他们拼了!”

    正乱着,庄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官道上冲过来,有二三十人,领头的穿着皮甲,手里提着刀。不是官府的人。

    邓义眼睛一亮:“是蔡公子的人!”

    来的正是蔡和。他带着江陵蔡家的家丁,还有几个跟邓家交好的大户派来的人。

    “邓二爷!”蔡和在马上喊,“撑住!我们来帮忙!”

    霍峻回头看见,脸色变了:“蔡和?你想干什么?”

    “霍县令,”蔡和勒住马,“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动刀动枪?

    邓家的田,是有点不清不楚,可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您高抬贵手,大家都好。”

    “我要是不抬呢?”霍峻盯着他。

    蔡和笑了,笑得很冷:“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身后,家丁们拔出刀。这些人都是练过的,比县兵精壮。真要打起来,霍峻这边讨不到好。

    场面僵住了。

    太阳升到头顶,明晃晃的。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土,迷眼睛。

    霍峻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能退——退了,往后江陵的清丈田亩就别想干了。

    可不退……真打起来,死伤了人,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正犹豫着,官道那头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来的人多,黑压压一片,少说三百骑。当先一将,绿袍金甲,丹凤眼,卧蚕眉,正是关羽。

    “关将军!”霍峻心里一松。

    关羽带兵冲到近前,勒住马。他扫了一眼场上局势,目光落在蔡和身上。

    “蔡公子,”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你在这儿干什么?”

    蔡和脸色变了变,挤出笑:“关将军,我……我来劝和。”

    “劝和?”关羽挑眉,“带着刀劝和?”

    “这……”蔡和语塞。

    关羽不再理他,转头看向墙上的邓义:“邓义,开门。”

    邓义腿有点软。关羽的名声,他略有耳闻,而且他还是刘备的结义兄弟。真惹急了,这位爷是真敢杀人的。

    “关、关将军,”他结结巴巴,“我们邓家……只是想保住祖产……”

    “没人抢你祖产。”关羽说,“该是你的,一亩不会少。不该是你的,一亩不能多。

    开门,让霍县令量田。量完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要是再闹……”

    他顿了顿,丹凤眼里寒光一闪:“就以谋反论处。”

    谋反两个字,像锤子砸在邓义心上。

    他瘫在墙上,不说话了。

    蔡和见状,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他冲关羽拱拱手:“关将军,既然您来了,那我就不多事了。告辞。”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庄门开了。

    霍峻带人进去量田。邓家人站在边上,一个个垂头丧气。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想闹,被家里的老人按住了——关羽带着三百骑兵就在庄外站着呢,谁闹谁死。

    量到晌午,结果出来了。邓家庄一千二百亩田,有八百亩来路不正。

    要么是强占的,要么是压价强买的,要么是放高利贷抵来的。

    霍峻把田主都叫来,当场还田。拿到田契的百姓,跪在地上哭,磕头磕得砰砰响。

    邓义看着,眼睛都红了。可不敢说话——关羽就坐在庄门口的磨盘上,擦他的刀。

    等量完了,关羽才起身,走到邓义面前。

    “邓义。”

    “草、草民在。”

    “今天这事,我不追究。”关羽看着他,“但再有下次,你这庄子,我就平了。明白吗?”

    “明、明白……”

    “还有,”关羽补充,“蔡和那边,你少来往。黄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我不管。但你要敢勾结外人,祸害乡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邓义扑通跪下:“不敢!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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