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这几天算是彻底闲下来了。
他妈对外放话:儿子从美国比赛负伤,身子骨得静养。
这话一出,他直接成了甩手掌柜子,白天干脆也不来小吃部帮忙了,在家躺着就把日子过了。
王猛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甩都甩不掉。
可这小子有规矩,到了张家门口绝不进院,自行车往胡同口一戳,往墙根一蹲,跟个门神似的,雷打不动。
但有一样——到点吃饭,比闹钟还准。
中午、晚上一到点,看张小米不出来,抬手就敲门。
俩人晃晃悠悠去小吃部,主打的就是来蹭饭,态度是出奇的好,总之你们愿意说啥就说啥,闷着头就是干饭。
二大爷每天晚上喝着小酒,一边嘬酒盅一边念叨:“这俩小兔崽子,一个当甩手掌柜,一个光吃不干,倒把老子累得跟驴似的!”
两个人微笑呟饭,觉得应该是说自己身旁的那一个,跟自己完全没关系。
新盘的那院子里,靠后边的四间平房早就塌得不成样子。
别人眼里是破烂,在张小米眼里,那是他们家未来的新房子。
二大爷跑前跑后,托老关系、走房产所,一间八十块,硬生生把四间塌房全给拿下。
又喊来自己当年的老部下,清废墟、理木料、平场地。
七八个老兄弟,都是当年在工程队一起干过的,现在退休了,全都在家闲着呢,二大爷一声招呼,全来了。
“老哥哥们,帮兄弟一把,工钱不少你们的。”
张小米计划的是,这片地方清理完,重新起新房子,对此二大爷非常赞同。
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于是张小米只做了两件事——给钱给得痛快,放权放得彻底。
头一天,他就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往二大爷手里一塞:“二大爷,这些您先拿着,不够跟我说。”
剩下的,他连眼皮都不抬,全扔给二大爷操持。
哪间房拆哪间不拆,哪块料能用哪块料得扔,他一个字不问。
不是他懒。
是他心里,早就装着比几间破房子大得多的事。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部里那几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是那些还没翻译过来的国际刑警章程,是以后中国在国际刑警组织里能站在什么位置。
这些事儿,比拆几间破房子难一万倍。
转眼到了1982年8月20日。
这一天,张小米要去报到了——去那个全中国没几个人真正踏进去过的地方。
早饭桌上,他端着碗喝了口粥,淡淡对王猛说:“今天我去部里上班,你在小吃部待着吧。”
“晚上回来,我干什么了,一字不差告诉你。”
王猛正往嘴里扒饭,听到这话,碗往桌上一顿,斜着眼瞪他:“这是我的工作!你说那话,是侮辱我!”
嘴上气得鼓鼓的,跟个蛤蟆似的,手却诚实得很。
一碗八宝粥吃完又添了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菜没了还去锅里添,炫得比谁都猛。
张小米他妈在旁边看得直乐,又给他拿了两个流油的咸鸭蛋:“多吃点,多吃点,别听他的。”
张小米看着他,只笑了笑。
既然你不觉得丢人,那你就去我们单位门口蹲着。
同一天上午。
公安部,一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小会议室。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金线。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门被推开,韩司长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
薄薄几页纸,分量却重得吓人。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在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了张小米一眼。
“张小米,坐。”韩司长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小伙子很不错呀!是咱们国家第一个国际刑警。”
换一般人,早激动得坐不住了。
张小米只是腰杆一挺,平静开口:“首长,您过奖了。”
“哦,怎么说?”
“这不是荣誉,”张小米抬眼,眼神亮得惊人,“是责任。国际刑警那一套,国内一片空白。”
“别人不懂,不会,没碰过。这活儿别人干不了,只能我来。”
韩司长眼神一凝。这话,狂妄,却又精准得可怕。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有的能说不能干,有的能干不能说,有的啥都不行就知道往上爬。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身上有种东西,说不清楚,但让人信。
“全国就你一个,系统学过国际刑警组织规则。红通报、蓝通报,别人听都没听过。”
韩司长往前一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斤重量,“部里给你任务——以你为核心,搭起中国国际刑警的整个架子。”
空气瞬间安静。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也停了。
张小米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开口:“司长,我要三样东西。”
“你说。”
“权限、编制、保密通道。”他语速平稳,却字字砸在地上,“没有这三样,我寸步难行。”
“给我这三样,我能在一年之内,让中国在国际刑警舞台上,有声音,有位置,有规矩。”
韩司长盯着他,半晌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的,部里给你争。但你先说——你怎么干?”
张小米身子微微前倾,气场全开。
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一个多月,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
“第一步,我把国际刑警所有规则,翻译成咱们中国能用的制度。”
“主权底线在哪,外交红线在哪,什么能做,什么绝对不碰,我写成手册,让领导看得懂、拍得板、用得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别人看不懂的,我来破。别人不敢碰的,我来扛。”
韩司长猛地一拍桌,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好!手册,一个月,我要看到东西!”
“是!”张小米应声起立,腰杆笔直。
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肩上,金灿灿的。
没人知道,从这一天起,一个属于中国国际刑警的时代,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亲手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