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芬倒吸一口凉气。
他妈也愣住了。
张小米整个上半身,缠满了纱布。
从肩膀到腰,一圈一圈,裹得严严实实。
纱布白得刺眼,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人心里发紧。
秦淑芬手捂住了嘴,眼泪唰就下来了。
她想扑过去,身子刚往前一探,肚子就硌着了。
她只能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炕沿,另一只手护着肚子,慢慢往他那边挪。
挪了两步,又停住了,就那么隔着几步远,看着他身上那些白花花的纱布,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这……这……”他妈声音都抖了,“你这是……”
张小米赶紧摆手:“别急别急,听我说。”
他指着身上的纱布:“当时是伤得不轻。训练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那几刀扎的,刀尖刺进去了。流了不少血。”
秦淑芬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抖。
“但是现在好了!”张小米赶紧说,“真好了,你别急,小心身子。”
他摸了摸纱布:“其实里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几个刀尖扎进去的地方,还有点印子没消,别的地方都长好了。”
“那个老中医包扎得夸张,看着吓人。”
秦淑芬盯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说话带着哭腔:“那……那现在到底好了没有?你还疼不疼?”
“不疼了。”张小米说,“真不疼了。”
他妈站在旁边,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他身上的纱布看了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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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几秒。
秦淑芬还在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盯着张小米看了半天,说话还带着哭腔:“你让我看看……”
张小米干脆当着老娘和老婆把整个纱布都解开了。
皮肤上确实有几个小刀口,已经快结疤了。别的什么也没有。
秦淑芬凑过去看,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看了半天,吸了吸鼻子,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那几个已经结疤了的地方。
“就这儿?”
“就这儿。”
“那别的地方呢?”
“别的地方都好了。”
秦淑芬没说话,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摸着,摸过那些虽然好了,依旧有些红紫的皮肤,摸过那些已经看不见伤的地方。
她又哭了,但这次没出声,就眼泪一直流。
张小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揽着她,让她靠着。
她的手还护在肚子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他妈站在旁边,看着俩人,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妈忽然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淑芬啊,”她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你先别哭,听妈说几句。”
秦淑芬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这事儿吧,”他妈顿了顿,“妈倒觉得,是好事。”
秦淑芬愣住了。
张小米也愣住了。
好事?
他妈指了指张小米身上那些纱布:“你瞅瞅他这样,包得跟个粽子似的。”
“现在得红眼病的人这么多,人家一看,哦,这是拿命换的。那点眼红劲儿,还能剩多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人就这样,你光拿东西回来,谁看了心里都不会舒服。”
“可你要是带着一身伤,半死不活的回来了,人家反倒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她拍了拍秦淑芬的手:“妈跟你说,这世道,有时候就得这样。”
“咱家小米所得到的,他是拿命换的。谁也别想嚼舌根子。”
秦淑芬听着,慢慢不哭了。
她低头看了看张小米身上那些纱布,又看了看婆婆。
“那……那他这伤……”
“养着呗。”他妈说,“外人问起来,就说伤得不轻,得养一阵子。问多了就摇头,别说具体的。”
她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烧点水,你们早点歇着。淑芬你别太激动,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小米:“明天早上起来包好了,白天别拆。”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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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就剩张小米和秦淑芬两个人。
秦淑芬靠在他肩上,已经不哭了,只是偶尔还抽一下。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一下一下轻轻摸着。
张小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双粗糙的小手,隐隐有点发痒。
他没说话,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秦淑芬忽然小声说:“你下次别出去了。”
张小米没说话。
“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她声音闷闷的,“就想着你在那边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张小米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不去了。”他说。
秦淑芬抬起头看他,眼睛还红着:“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把头靠回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影子落了一地。
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秦淑芬的手还搭在他胸口,轻轻摸着那几个已经看不见的伤口。
张小米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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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边搂着媳妇儿,却不知道外头已经翻了天。
下午在小吃部门口,他多看了两眼那个人——没错,那小子确实是跟着他的。
从公安部一路跟到百货大楼,结果让张小米在厕所那一翻墙,把人给甩了。
那小子也是机灵,跟丢了人,直接蹬着车子跑到张小米家小吃部守着。
等了没多会儿,就看见张小米拉着一板车洋货回来了。
他装作路过,确认了是张小米,等人进了小吃部,这才骑上车往回跑。
晚上,一个中年人七拐八绕地进了条胡同,经过两道岗哨,最后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院门关着,里头灯火通明,吵吵嚷嚷的。
中年人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里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条缝,有人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才把门拉开。
中年人进去待了不到十分钟,把张小米从下飞机到回家的所有事儿——怎么甩的跟踪,不知道在哪里弄来了一堆洋货,一五一十说了个遍。
说完,他赶紧说自己单位还有事,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院门,他脚步反倒慢下来了。
没走几步,屋里就传出声儿来,隔着院墙都能听见有人在拍桌子:
“一千万美金!这小兔崽子手里攥着一千万美金!”
“去年全国多少外汇储备?去年咱们全国才多少?”
“他一个人,一千万!还是从地下拳场弄来的!”
“这要让人抓住把柄,给他扣个里通外国的帽子,谁保得住他?”
另一个声音跟着接上:“老刘说得对,这事儿太大。国家现在缺钢缺粮缺设备,多少项目卡在外汇上动不了。”
“他一个年轻人,攥着这么大一笔钱,不是福气是祸!”
“必须做通工作,上交国库!这不是跟他商量,这是为他好,也是为国家好!”
“个人持有境外巨额资金,咱们制度上就没这个先例!”
“传出去让人怎么想?咱们的人在美国打黑拳挣外汇?好说不好听啊!”
屋里又吵成一团。
中年人站在胡同口,点了根烟,慢慢往黑暗里走。
身后那院子里的声音还断断续续传出来:
“……这笔钱必须收上来……”
“……得做工作,不能硬来……”
“……万一他不交呢……”
没人听见他最后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