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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春闱
    三月初八,寅时初刻。

    神京城还在沉睡,可贡院街已灯火通明。

    数百盏气死风灯挂在沿街屋檐下,昏黄的光晕里,是攒动的人头、晃动的考篮、和一张张或紧张或亢奋的脸。

    春闱第一场,开始了。

    曾秦站在街角一株老槐树下,静静看着眼前景象。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这是特意挑的,料子普通,浆洗得干净,却不起眼。

    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桃木簪束着,背上是个半旧的青布考篮,里头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清水,还有一领薄毡——三月的京城,早晚还透着寒意。

    与周围那些锦衣华服、前呼后拥的考生相比,他朴素得像个寒门学子。

    可偏偏,还是有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曾举人么?”

    一个油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曾秦回头,看见薛蟠带着几个家丁,正大摇大摆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织金锦袍,腰间挂满了玉佩香囊,手里还摇着把洒金折扇,通身富贵逼人,哪像是来送考的?

    倒像是来逛庙会的。

    “薛大爷。”曾秦微微颔首。

    薛蟠上下打量他,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曾举人这身打扮……啧啧,也太素净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乡下私塾来的穷酸书生呢!”

    他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曾秦面色如常:“科考重的是学问,不是衣冠。”

    “学问?”

    薛蟠嗤笑,“曾举人的‘学问’,咱们可都见识过了!又是画画又是行医,还能挣钱开铺子——这学问可真够‘杂’的!”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曾举人,我可提醒你一句。

    科考场上考的是圣贤文章,不是你那些旁门左道。别到时候……名落孙山,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这话说得恶毒。

    周围的考生都听见了,有人皱眉,有人窃笑,也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曾秦静静看着薛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冰乍裂,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冽。

    “薛大爷提醒得是。”

    他缓缓道,“不过学生倒觉得,读书科考,与行医济世、经商立业一般,都是经世致用的本事。

    区别只在于——有人样样精通,有人……样样稀松。”

    他这话绵里藏针。

    薛蟠脸色一变:“你……”

    “时辰到了。”

    曾秦打断他,提起考篮,“学生该进场了。薛大爷请便。”

    说罢,他转身走向贡院大门。

    背影在灯火下拉得长长,青衫磊落,步履从容。

    薛蟠瞪着他的背影,气得脸都歪了,却发作不得,只能恨恨跺脚:“狂什么狂!等落榜了,看你还怎么狂!”

    卯时正,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鱼贯而入,经过搜检、验明正身、领取号牌,然后被分派到各自的号舍。

    曾秦分到的是“地字三十六号”。

    那是一间三尺宽、四尺深、七尺高的砖砌小隔间,三面是墙,一面是栅栏门。

    里头只有一张木板搭成的桌案,一张矮凳,墙角有个便桶。

    陈设简陋,却打扫得干净。

    他放下考篮,先检查了一遍。

    笔墨纸砚都是常用的,不会有问题。

    干粮是香菱昨晚亲自烙的芝麻饼,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清水装在一个竹筒里,盖子拧得严实。

    他取出薄毡铺在凳上,坐下来,闭目养神。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巡场官差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叹息声。

    辰时初,三声炮响。

    考题发下来了。

    曾秦展开考卷。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三篇、试帖诗一首。题目写在黄纸上,墨迹未干: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论。”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论。”

    试帖诗题:“赋得‘春江水暖鸭先知’,得‘春’字,五言六韵。”

    都是常见的题目。

    曾秦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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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间,无数八股范文、破题技巧、承转合之法涌入脑海。从成化年间“台阁体”的雍容,到嘉靖年间“古文派”的雄健,再到万历年间“时文”的灵巧……历代大家的精髓,尽数融会贯通。

    他下笔如飞。

    “‘君子喻于义’破题:夫义利之辨,圣贤所以别君子小人之大防也。君子循理而行,故所喻在义;小人徇欲而动,故所喻在利……”

    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既紧扣经义,又融入自己的见解;

    既遵循八股格式,又不落窠臼,自有一股开阔气象。

    墨在纸上晕开,字迹端正清秀,笔力遒劲。

    一篇写完,不过两刻钟。

    他稍作歇息,喝了口水,又开始写第二篇。

    “‘大学之道’破题:明德者,人心之本然,而明明德者,圣学之始功也。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这一篇,他着重论述“修身”与“治国平天下”的关系。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大学》中那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体系,阐发得淋漓尽致。

    写到第三篇时,已近午时。

    “‘民为贵’破题:孟子此论,实千古治道之枢机。民者,社稷之本;社稷者,国家之器;君者,守器之人……”

    这篇最是敏感。

    “民贵君轻”的思想,在皇权至上的时代,稍有不慎便会触怒天颜。

    可曾秦写得坦荡——他从三代之治说起,论及汉唐盛世的“民本”思想,再到本朝太祖“重民轻赋”的政令,最后归结到“民安则国泰,民富则国强”的道理。

    既维护了君主权威,又强调了民生根本。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三篇四书文写完,他开始作试帖诗。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题目看似简单,却难在出新。前人写过的太多,容易落俗套。

    曾秦略一沉吟,提笔写道:

    “冻解河初泮,禽喧觉早春。

    试暖轻浮渚,知时漫傍人。

    绿波才泛泛,白羽已粼粼。

    物性通灵妙,天机悟化钧。

    蓼汀晴曝背,荻岸暗生鳞。

    莫讶先机兆,阳和遍海滨。”

    诗不算惊艳,却工稳妥帖,紧扣“春”字,又暗含“先知”的机巧。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抬头看日头,刚过未时。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有些考生撑不住,开始交卷了。

    曾秦却不急。

    他将考卷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污损,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次。

    直到申时初,巡场官差敲响铜锣,示意最后半个时辰,他才站起身,举手示意交卷。

    走出号舍时,夕阳正斜斜照进贡院。

    听雨轩里,从辰时起就笼罩在一片焦灼中。

    香菱坐在东厢房窗下,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睛不时瞟向院门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外头的每一点动静。

    “夫人别担心。”

    麝月端茶进来,轻声劝慰,“相公才学那么好,定然没问题的。”

    “我知道……”

    香菱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账册边角,“可这是春闱……天下英才汇聚,变数太多了。”

    她想起自己卑微的出身,想起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跟了曾秦后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相公真能高中,往后……

    她不敢想下去。

    心跳得厉害。

    晴雯从绣坊回来,一进院门就问:“有消息么?”

    香菱摇头。

    “这才第一场呢。”

    晴雯在绣墩上坐下,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绣活,“要考三场九日,早着呢。”

    话虽如此,她手里的针却下得有些乱——平日里最稳的平针,今日竟歪了一线。

    莺儿和茜雪在厨房忙活。

    “多做些滋补的。”

    莺儿一边择菜一边说,“相公考试辛苦,回来得好好补补。我让外头铺子送了条新鲜的鲥鱼,清蒸最是鲜美。”

    “还有那盅人参鸡汤,从早上就煨着了。”

    茜雪揭开砂锅盖子,热气腾起,香气扑鼻,“加了枸杞、红枣,最是养神。”

    袭人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几件新浆洗的衣裳,眼睛却望着院门方向,神色复杂。

    “袭人姐姐来了?”麝月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怔。

    “给相公送几件换洗衣裳。”袭人将衣裳递过去,“春闱辛苦,衣裳得多备几身。”

    麝月接过,道了谢。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

    却是平儿。

    “奶奶让我来看看。”

    平儿手里提着个食盒,“这是老太太房里的燕窝粥,说是给曾举人补身子的。奶奶说,春闱辛苦,让曾举人好生保重。”

    她将食盒交给麝月,目光在院里扫过,看见众人紧张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都别太担心了。”她温声道,“曾举人是有大本事的,定然能高中。”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春闱这种事,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