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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津门重逢
    时间一晃三日已过,今日正是六爷归津的日子。

    日头近午,暑气刚漫上津门码头,咸腥的海风裹着煤烟、鱼虾腥气与市井烟火,沉沉扑面而来。

    出站口人潮拥挤,人声嘈杂,扁担、藤箱、布包挤作一团。

    和尚、虎子、郭大、赖子四人立在出口一侧,目光始终盯着人流,静静等候六爷现身。

    不多时,人群中一道身影格外惹眼。

    六爷一身笔挺西洋西服,头戴圆顶礼帽,皮鞋擦得锃亮,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各自拎着沉重行李箱。

    阔别故土将近一年,船一靠岸,他眉眼间便全是掩不住的思念,望着熟悉的码头街巷,神色温热,脚步都不自觉放缓。

    身旁一名陌生旅客,同样风尘仆仆,似是多年未归故土。

    他猛地将行李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仰头深深吸气,一脸沉醉地拥抱着这片土地。

    双眼紧闭,嘴里喃喃自语:“好久没闻到这股味了。”

    六爷三人见状,也跟着心生感慨,齐齐放下行李箱,同样闭眼舒展双臂,沉浸在归乡的暖意里。

    可就在这闭眼的片刻功夫,人群阴影里,早蹲守着四五个当地地痞。

    几人眼疾手快,身形灵活如鼠,悄无声息便把地上的行李箱全数顺走,身影一缩,转瞬混进涌动人堆,没了踪迹。

    没过几秒,六爷率先睁眼,刚要弯腰提行李,手一捞空,当即脸色一变,四处一扫,行李箱连影子都没了。

    他一身西服看着人模人样,开口却依旧是江湖糙话,当场暴喝出声。

    “我泥马!一群崽子,手脚这么麻溜,连老子的东西都偷!”

    两名随从与那陌生旅客也同时睁眼,一见行李全失,瞬间急红了眼。

    那旅客气得原地直跺脚,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口音混杂,气急败坏。

    “我日踏马,考逮人!哪个逼养的杂毛驴,敢偷俺的行李!”

    几人原地转身,瞪着眼在人群里胡乱寻找,骂声不绝。

    六爷反倒被气笑,看向那游客,阴阳怪气调侃道。

    “怎么滴,老家的风还踏马香吗?刚抱完故土,行李先没了!”

    不远处,前来接风的和尚、虎子、郭大、赖子几人,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几人相视一笑,慢悠悠堵在前方路口,正好截住那几个拎着行李箱的小偷。

    虎子眼尖,一把抓住从身边擦过的青年胳膊,语气慢悠悠,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兄弟,端错碗了~”

    另一边,和尚不动声色,伸手搂住经过身旁的中年男人肩膀,语气依旧和善,手下却轻轻掀开衣襟一角,露出腰间别着手枪的轮廓,笑意沉沉。

    “混口饭吃不容易,东西留下,兄弟不为难你们。”

    四个小偷见状,不敢逞强,依次将行李箱放到地上,脸上并无过多惧色,对着和尚几人抱拳拱手,开口盘道。

    “哪条道上的兄弟?”

    和尚笑意不改,朗声回话。

    “三叶一枝花,四海为家。”

    这话一出,几名小偷脸色骤变,领头之人连忙再次拱手,语气恭敬。

    “几位见谅,兄弟有眼无珠!”

    稍顿,他又补了一句:“津门白手堂的朋友,海城地界,以后有空,咱们喝一杯交个朋友?”

    和尚也不摆架子,笑着从口袋摸出四块银圆券,挨个递了过去。

    “都不容易,不能让兄弟白忙活。你给面子,咱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这点钱,喝口茶。”

    四个小偷接过钱连连道谢,随后转身飞快钻进人群,转瞬消失。

    码头出口,六爷几人依旧四处张望,边走边骂骂咧咧。

    周围人来人往,恰好有个本地天津大爷,刚发现自己钱包被偷,当即站在原地叉着腰,一口地道天津话,骂得又脆又逗,引得旁边路人纷纷侧目偷笑。

    “哎哟!这些个兔崽子,手比耗子还快!我这兜还没捂热呢,就给我顺走了!”

    “缺德带冒烟的狗东西,也就这点出息了!”

    “有本事偷洋人去,专捏咱们老百姓的软柿子,真给津门丢人!”

    “跑嘛跑!有本事站出来,爷爷给你好好上一课!”

    骂声混着码头的喧闹,六爷听着这熟悉的乡音,心头火气消了大半。

    正走着,他一眼看见迎面而来的几人,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笑容。

    和尚、虎子、郭大、赖子四人拨开人群快步迎上前,脚步又急又稳,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六爷望见他们,方才丢行李的躁气瞬间烟消云散,眉眼一松,大步朝几人走去。

    没有多余客套,两拨人刚凑到一处,便齐齐张开臂膀,紧紧抱在一起。

    六爷身形壮实,一身西服也掩不住江湖豪气。

    他一把搂住和尚,手掌重重拍在对方后背,力道沉实,满是久别重逢的滚烫。

    “小的们,可算见着了!”

    和尚笑得眉眼弯弯,心中万千感慨,却并未多言。

    虎子性子直爽,攥着六爷的胳膊不撒手,粗声粗气笑道。

    “老头子,一路辛苦!接风宴都安排妥当了。”

    郭大、赖子也依次上前,同六爷紧紧相拥。

    那名丢了行李的陌生男人,满脸狐疑,目光死死盯着郭大放在脚边的行李箱。

    愣了片刻,他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伸出手指,点着几人连连点头。

    “明白了,弄了半天,你们是一伙的。”

    和尚几人刚同六爷拥抱完毕,闻言皆是一脸莫名其妙,互相看了一眼,没明白此人是何用意。

    六爷一见便知几人误会,当即开口解释。

    “不认识~”

    那旅客径直走到六爷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沉声道。

    “灯不拨不亮,理不辩不明,啥意思?”

    他转身指向郭大脚边的行李箱,语气带着几分愠怒:“羞辱我呢?”

    “九河下梢天津卫,你们也不打听打听,俺翻江龙的名号!”

    此人满脸自傲,原地转了一圈,对着和尚一群人高声自我吹嘘。

    “俺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除了几把头子没纹图,其他地方都满了!”

    话音落,他背对着六爷等人,一把掀开后背衣衫,露出所谓的玄武纹身。

    和尚等人满脸错愕,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压根没明白眼前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放下衣服,转过身,依旧一脸嚣张地打量着几人。

    “俺在天津地面上,跺跺脚,三道浮桥两道关都得颤三颤!”

    “不开眼的东西,敢顺俺滴箱子~”

    和尚几人面色越发古怪,看着他自顾自叫嚣,哭笑不得。

    人来人往的码头出口,因一场荒唐误会,六爷七人强忍着笑意,静静看着陌生人独自吹嘘。

    虎子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下去,当即拔出腰间手枪,枪口直接怼到对方胸口,怒声问道。

    “翻江龙是吧,你踏马的,废了半天话,到底啥意思?”

    “日踏马,你又是龙,又是桥的,到底几个意思?”

    不等对方反应,虎子左手持枪,右手一把掀开他后背衣服,定睛一看,当场嗤笑出声。

    “日踏马,乌龟脑袋都没纹完,你搁这装什么王八呢?”

    他不顾对方惊慌反抗,拿枪逼近一步,厉声呵斥。

    “你踏马屁话那么多,还那么嚣张,是不是活腻歪了?”

    六爷心里清楚这是场误会,连忙上前,笑嘻嘻按下虎子拿枪的手,开口便骂,

    “你踏马一点长进都没有。”

    “瞧瞧,这么多人,你踏马动不动就掏枪。”

    “狗东西,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赶紧把家伙事给老子收起来。”

    六爷训斥完虎子,转身提起郭大脚边的行李箱,走到那名旅客身边,将箱子轻轻放到对方脚边,语气平和,

    “对不住了小老弟,家里小的不懂事~”

    对方吓得浑身发颤,连忙弯腰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对着六爷深深鞠躬。

    “是俺不对,误会了。”

    “那啥,俺家里老母鸡刚下完蛋,坐月子需要人照顾,各位,俺先走一步!”

    话音落,他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慌慌张张钻进人群,狼狈离去。

    和尚等人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

    片刻后,一行人驱车前往北大关“聚成楼”。

    这是津门老字号酒楼,三层飞檐挑着鎏金招牌,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像是在跟海河遥遥对唱。

    二楼包厢内,窗明几净,茶香袅袅。六爷等人围坐在大圆桌旁,品茶闲谈。

    六爷将礼帽随手搁在一旁,目光从左到右,将郭大、虎子、和尚三人挨个打量了一遍。

    落到和尚身上时,他挠了挠下巴,开口问道:“兔崽子,你搁这跟我装深沉,还是装成熟呢?”

    正举杯品茶的和尚,既不顶嘴,也不逗闷子,只对着六爷淡淡一笑。

    六爷见状,扭头看向郭大,沉声道:“说,这一年,和尚是不是遇见事儿了?”

    郭大犹豫片刻,偷偷看了一眼和尚,终究不敢隐瞒,低声向六爷坦白。

    “前几天出事了,老三手底下,没了九个弟兄。”

    六爷指尖揉着下巴,目光落在和尚脸上,见他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心中暗自琢磨。

    他抬眼扫过虎子与郭大,冷声问道:“你们是死的?”

    “看着和尚被人欺负?”

    虎子被六爷看得浑身不自在,挤眉弄眼,抓耳挠腮,连忙辩解。

    “老头,话不能乱说。”

    “老三碰见的不是一般事,咱们哥俩,有力气也没地方使。”

    和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实在不愿再提这段伤心事。

    迎着六爷询问的目光,他缓缓站起身,提起桌上茶壶,缓步走到六爷身边,弯腰添茶倒水,轻声岔开话题。

    “老头,莲姐也快生了,这次回来,后面还过去吗?”

    六爷端起盖碗,轻抿一口茶,缓缓开口。

    “地基打稳了,老子过不过去,没啥大碍。”

    “跟你们说句实话,老子不看好国府。”

    “爷们几个的家底太多了,你们提前准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