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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意外来客
    福满楼酒楼的鎏金匾额在晌午阳光下,泛着金光。

    二楼“望雪轩”雅间内,花梨木格扇隔开市井喧嚣。

    古色古香的单间内,红木圆桌旁,坐落四位食客。

    北首背椅上端坐着金老爷子,他靛蓝团花长袍垂落如瀑,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拈着山羊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略带悲哀之色,看着对面年轻人。

    红木边框嵌着云石挂画,题着“德荫福泽”的匾额高悬梁下。

    其斑驳漆色与博古架上,珐琅座钟共同凝固了时光。

    西侧五大三粗的六爷摘下礼帽,露出额间刀刻般的深纹。

    枣红马褂绷在壮硕的身躯上,铜纽扣随着他斟茶的动作微微发颤。

    “今儿这普洱,倒是不错儿~”。

    倚在东面的金赖子裹着藏青长衫,右手拿着酒盅,眼神有些迷离。

    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南向而坐的和尚,拢了拢锦衣薄棉,素色衣料映得他面容清癯。

    窗外忽然飘来冰糖焦香,混着酒楼后厨爆三样的镬气,在雕花窗棂间缠绕不去。

    此时五个酒楼伙计,端着托盘,一字排开上菜。

    堂头站在圆桌边,为客人上菜,嘴上报菜名。

    “第一道菜,麟跃龙舞~”

    “祝各位爷,龙腾云海展宏图,麒麟献瑞,财源滚滚,好运连连不断!”

    四人看着大清花盘子里,雕花摆盘的穿山甲烧五步蛇,静听堂头菜谱。

    此时第二位伙计,走到桌边,堂头上第二道菜。

    “第二道菜,富贵满堂。”

    “祝各位爷,双鳌紧握钱,财源滚滚来身边。”

    八旗子弟做派的金赖子,此时也忘了伤秋悲春。

    他眼睛半眯着,摇头晃脑,听着堂头报菜名。

    第二道菜上了四个,每只半斤重的大闸蟹。

    此时堂头开始上第三道,清蒸鳌花鱼。

    “第三道菜,春申甲鱼?。”

    “祝老爷子吉祥富贵?,祝六爷年年有余,祝和爷鱼跃龙门,祝金小爷,富足安康?。”

    此时金赖子,听到堂头说到祝福自己的话。

    他一拍大腿,随即双手鼓掌,大声吆喝一句。

    “好~”

    “有赏~”

    话落他从怀里,掏出五块大洋,码放到桌面上。

    此时堂头,抱拳拱手,对着金赖子弓腰。

    五个伙计,加上堂头,六人异口同声吆喝道谢。

    “谢金小爷赏赐~”

    站直身子的堂头,从托盘上,端起第四道菜肚包鸡。

    “第四道菜,金凤抱窝。”

    “祝福各位爷,凤飞九天,子孙延绵~”

    和尚对于报菜名,没啥感触,他只觉得堂头废话忒多。

    金老爷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眯着眼摇头晃头的金赖子身上。

    六爷独自品茶,听着堂头报菜名。

    没过一会,四冷盘,四热菜,一咸汤上齐全。

    在金老爷子的动筷下,几人纷纷开始品尝美味佳肴。

    酒桌上,三人有说有笑,不亦乐乎。

    唯有金老爷,暗自神伤,自顾自吃菜。

    他看到金赖子,就有种看到自己曾经的翻版。

    都是那种不愿醒来,沉溺过去荣光里的主。

    他十分了解那些,提笼架鸟,打肿脸充胖子,穷讲究落魄八旗子弟的心理状态。

    问题是金赖子这种八旗子弟,还不是个例。

    八旗子弟的“硬撑”和“打肿脸充胖子”,其实是他们从特权阶层跌落时,一种根深蒂固的身份认同危机,和生存策略的扭曲表现。

    清朝时,他们靠俸禄、地租和特权生活,养成了“提笼架鸟、讲究排场”的习气。

    民国建立后,俸禄停发、地租收不上来,经济来源瞬间断裂。

    但长期养成的消费习惯和“上流社会”的自我认知。

    让他们难以接受现实落差,只能用挥霍、攀比,硬着头皮维持体面,维护可怜的自尊心。

    他们既缺乏适应新社会的知识,又放不下“贵族”架子,还认不清现实,不愿醒来。

    种种原因下,才有了金赖子这类,靠排场,讲究,来维系内心残存的优越感的八旗子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喝的有些高的金赖子,坐在和尚旁边,拉着他的手,开始诉苦。

    此时他眼睛都快睁不开,大着舌头说话。

    “我跟你说~”

    还没等他说出下句话,此时敲门声响起。

    和尚冲着门口吆喝一声。

    “进来~”

    堂头,看了一眼残羹剩饭的桌面,弓着腰走到和尚身边。

    他俯身在和尚耳边,小声说话。

    “和爷,楼下有一位陌生主,有事找您~”

    传达完消息的堂头,直起腰板,后退一步,跟和尚拉开距离。

    和尚对着堂头点头示意知道了。

    起身后,他抱拳对着金老爷子跟六爷拱手。

    “小子有点事,您老哥俩,慢慢吃。”

    六爷面红耳赤,举着酒盅,对着和尚摆头,示意没事。

    此时金赖子已经趴在桌子上。

    和尚跟在堂头身后,走到雅间门口,就听见金赖子的鼾声。

    往楼梯口走去的和尚,对着前面的堂头说道。

    “这顿饭,记在那小子身上。”

    闻言此话的堂头,停下脚步,小声回话。

    “和爷,饭钱被楼下那位主,给付了~”

    满身酒气的和尚,脸色通红,站在原地揉着脑袋。

    他眼神有点晃的看向堂头问道。

    “面生?”

    堂头闻着扑面而来的酒气,面不改色,对着和尚点头。

    和尚眼神漂浮的再次问道。

    “里头那桌拢共多少?”

    堂头听到此话,垂直的右手,在当袖筒里掐指盘算。

    “算上酒水,六十二块半大洋。”

    和尚呼出一口气,想着心事问堂头。

    “一次没见过?”

    堂头稍加思索,在和尚的目光下轻轻摇头,随即他又补充一句。

    “看衣着打扮,跟模样,有点练家子那味儿。”

    “身上的衣服也不差,谈吐间也透出一股着文气。”

    稍微了解对方一点信息,和尚给了堂头一个眼神,示意他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楼。

    一楼,楼梯口。

    堂头对着窗边,一张四方桌仰头示意。

    和尚顺着堂头的眼神,看向头戴礼帽,身穿玄色锦袍的四十来岁男人。

    此人浓眉大眼,面部轮廓有棱有角,气质文中带刚。

    和尚跟在堂头身后,向着窗边四方桌走去。

    当两人离此人三步之遥时,对方起身,抱拳拱手。

    “想必这位爷,就是大名鼎鼎的和爷。”

    和尚走到此人身旁,抱拳回礼。

    “大名鼎鼎不敢当,虚名而已。”

    此人做出有请的姿势,示意和尚坐下聊。

    和尚面带微笑,大刀阔斧坐到三弯圆凳上。

    坐下来的男人,提着茶壶,开始为和尚倒茶。

    “本人,姓杨,单名一个樟。”

    “樟树的樟~”

    “杨某年长和爷几岁,托大称个为兄。”

    和尚,端起盖杯,开始品尝。

    浅尝一口茶水,他放下盖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杨樟。

    杨樟面带苦色,跟和尚对视。

    “和爷,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您放心,事成后,为兄另有感谢。”

    和尚左手揉着头,右手做出请讲的手势。

    杨樟见此,端起盖杯抿了一口茶,说道。

    “为兄,刚搬来南锣鼓巷,两个来月。”

    “上个月去外地有些事,没赶上和爷您的大喜事。”

    言罢,他放下手里盖杯,叹息一声说道。

    “今儿,上午,为兄刚下火车站,就被人摸了兜。”

    为了让和尚帮忙,他从头到尾,把事解释一遍。

    “行囊里,丢失的钱财倒是小事,可有一枚家族印章,对为兄颇为重要。”

    此时杨樟,看着和尚的眼神幽幽说道。

    “听闻和爷,为人仗义,心有大义,这不为兄来麻烦您,想托您在道上打听打听,要是能把丢失之物,找回来,那就更好了。”

    喝的晕晕乎乎的和尚,右手支撑在桌面上,半眯着眼,揉着脑袋。

    “杨哥,事还没开口,一顿饭,您就付了六十二块半大洋。”

    “前门火车站,地头上的佛爷,您不拜会,绕个弯,来找弟弟。”

    说到这里的和尚,右手撑着脑袋,皱着眉头,眼睛半眯看向对方。

    “事儿,没那么简单吧?”

    此时杨樟,抬起右手,把头顶上的礼帽,放到桌面上。

    “和爷,您有所不知。”

    “道上的事儿,人物关系,您门清。”

    “可对于咱们这些门外汉,那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压根不知道找谁。”

    “就算找到管那摊事儿的正主,人家卖不卖面儿,都另说,更别说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儿。”

    “所以为兄,回南锣鼓巷,打听到和爷您的名号,想省事些,这不来麻烦您了。”

    和尚表情带着疑惑,用略带质问的语气问道,

    “真没其他事?”

    杨樟赔个笑脸,轻轻摇头回话。

    “这还能骗您不成。”

    话说到一半,他停顿一下,换个面带难为情的神色接着开口。

    “为兄事儿有点急,那枚印章后天上午就要用,所以~”

    杨樟话没说完,他知道和尚懂自己话中之意。

    和尚没有立马接下事,他端起盖杯,喝口茶烫烫胃。

    一口水下肚后,和尚面无表情看向对方问道。

    “杨哥,不知您家住哪儿。到时候不管成不成,弟弟也能去报个信。”

    和尚没把话说死,同时也带点盘底的意思。

    杨樟闻言此话,面带微笑回话。

    “雨儿胡同,十八号。”

    和尚听到这个地址,回忆十八号的信息。

    雨儿胡同东起南锣鼓巷,西至东不压桥胡同,全长约343米?。

    十八号院,属于边角杂院,没大人物住过。

    突然,他联想到,二十号院。

    那个女人曾经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