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59章 繁华下的裂痕
    奉天殿内的喧嚣,已经散去。

    那些来自海外的使节们,带着沉重的契约和满脸的焦虑离开了北京。

    大殿中央,那份铺在地上的庞大疆域图,依然静静地躺着。

    蓝玉背着手,站在地图的南端。

    他的黑色短打,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有些单薄。

    “大执政,夜深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周兴换了一身利落的常服,怀里抱着两叠厚厚的文书。

    蓝玉没有回头。

    他指着地图上江浙的一口细小支流,轻声问道:

    “周兴,你在这张图上看到了什么?”

    周兴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如实回答。

    “臣看到了万邦来朝。”

    “看到了咱们华夏公国的鼎盛。”

    “这是大汉大唐都不曾有的规模。”

    蓝玉转过头,月光照在他发白的鬓角上。

    他的眼神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我看到的是千疮百孔。”

    蓝玉坐回到那张木质办公桌后,点燃了一根蜡烛。

    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殿外那些使节,跪的是我的大炮。”

    “商人们签合同,看的是我的铁路。”

    “但这地盘太大了,大到大脑的命令传到肢体,需要半个月甚至更久。”

    蓝玉拍了拍桌子,示意周兴坐下。

    “先说说南京那边,朱祁镇最近在干什么?”

    周兴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第一份密报,摆在蓝玉面前。

    “他很勤快。”

    “自打迁回南京紫金山后,这位‘太上皇’每隔三天就要去钟山孝陵外转一圈。”

    “名义上是祭祖,这是朱家列祖列宗的地方,咱们留守的卫兵没理由拦着。”

    蓝玉冷笑一声。

    “祭祖?”

    “他在那儿哭灵,是哭给死人听,还是哭给活人看?”

    “活人看。”

    周兴的声音压得很低。

    “据情报司的暗哨汇报,朱祁镇每次去祭祖,随行的人员里总会有一些生面孔。”

    “这些生面孔不是太监,他们穿着仆人的衣服,但那双手白净细嫩,一瞧就是养尊处优的人。”

    蓝玉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江南那些地主吧?”

    “正是。”

    周兴点了点头。

    “主要集中在苏、锡、杭三府。”

    “还有一些是原本在朝中退下来的老臣。”

    “他们明面上是在山下碰上了,一块给洪武爷磕头,私底下,他们都进了朱祁镇的歇脚亭子。”

    蓝玉合上眼皮,往椅背上一靠。

    “他在串联。”

    “朱祁镇虽然废了,但他姓朱。”

    “在那些地主眼里,这姓朱的牌位就是保护伞,只要这牌位还在,他们就觉得能通过这牌位把田收回去。”

    周兴接着掏出第二份报告,这份报告是关于经济的。

    “还有一件事,更麻烦。”

    “咱们推出的‘华元’纸币,在南方的推行遇到了阻力。”

    蓝玉睁开眼,眉头微微一皱。

    “阻力?”

    “我不是让沈阳银行在南京设了分行吗?”

    “所有的关税、商税,一律只收华元,他们哪来的借口不用?”

    周兴苦笑着摇了摇头。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在南京、扬州这些大城里,华元由于能交税,还能去码头买辽东的布,倒是流通得开。”

    “但只要出了城,到了县里或者是村镇,情况就变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绿色纸钞。

    这是华夏公国发行的五元面值。

    “江南那些县里的粮店、布店,只要看到农户拿着华元,就说没货。”

    “但如果是拎着散碎银子,或者是旧的一贯一贯的钱钞,他们就有货。”

    “甚至在有些地方,他们竟然倒退回去,搞起了‘以绸易物’或者是‘以粮易物’。”

    蓝玉拿起那张纸钞,放在灯火下看了看。

    纸钞的防伪做得很好,印刷精良。

    “这是在搞联合抵制啊。”

    “他们知道我能通货,他们怕我的纸币把他们的银子全吸到北京来。”

    “所以干脆把门关上,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玩。”

    蓝玉看出了问题的核心。

    在封建小农经济下,只要地主们掌握了粮食和水源,老百姓就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地主说这纸是废纸,那它在当地就是废纸。

    “沈万安那边怎么说?”

    蓝玉问。

    沈万安是江南商人的总首领,他现在是大执政府的外贸顾问。

    周兴叹了口气。

    “沈大掌柜日子也不好过。”

    “江南那些大地主骂他是‘财神间谍’。”

    “说他出卖了祖宗的产业,带头用那些‘鬼画符’的绿纸票抢夺民财。”

    “现在沈家的货船,在有些内河码头被人在夜里凿了洞。”

    蓝玉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踩在奉天殿的地砖上,都发出低闷的回响。

    “和平演变,到底还是太温柔了。”

    “这帮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们以为我坐稳了北京,就开始图名声,开始要脸面,不敢对他们下狠手。”

    蓝玉转过头,盯着周兴。

    他的眼神变得像冰块一样。

    “周兴。”

    “如果我现在下令,把参与‘抵制华元’商号的东家全部抓起来,南京会不会乱?”

    周兴思考了很久,谨慎地回答。

    “会乱。”

    “大乱谈不上,但商路会断,南京周边的粮食供应会出问题。”

    “到时候,朱祁镇就有理由出来‘安民’了。”

    “那些文官肯定会写文章,说咱们是暴政,说咱们与民争利。”

    这是蓝玉最不想看到的。

    他在北方用了十几年才理顺了制度,想把这套先进的系统平移到南方。

    但南方是一块熟透了又长满霉菌的土地,这里的宗族、这里的乡绅、这里的文官,全是一体的。

    这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一旦惊动它,它会用最消极、最隐晦的方式,把这一场工业化试验彻底拖入泥潭。

    “光靠耿璇的兵不够。”

    蓝玉坐回椅子。

    “耿璇懂杀人,不懂洗脑。”

    “更不懂那些弯弯绕的账本。”

    “他只能把仓库围了,但他一走,地主照样能把粮价抬到天上去。”

    蓝玉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驻南特别巡视组。

    “选人。”

    蓝玉一边写一边命令。

    “从沈阳大学政治系抽调三十个尖子生。”

    “从沈阳银行抽调五十个查账的好手。”

    “从情报司抽调一百个能杀人不留声的精英。”

    蓝玉抬起头,语气冷冽。

    “组长让蓝春去。”

    “他不仅是我义子,他还是黑龙舰队的统帅。”

    “他在南洋杀海盗的时候手就没软过。”

    “我要让他带着尚方宝剑南下。”

    周兴愣了一下,蓝春还在南洋镇守。

    “大执政,南洋那边……”

    “南洋大局已定。”

    “只要陈祖义的孙子在那儿盯着就行。”

    “蓝春必须回来,咱们的根在土里,土要是烂了,船造得再好也没用。”

    蓝玉停下了笔,手压在公文纸上。

    “告诉蓝春三件事。”

    “第一,去南京,不是去开会的,是去清底子的。”

    “凡是跟朱祁镇私下见过的地主,全部秘密逮捕,不要审,先关在龙江关的兵站里。”

    “第二,南京到苏杭的流通环节,给我强行打断。”

    “所有的商税、落地捐,全面改用‘电子监控’……不,是‘全程督导’。”

    “每家大店,必须坐一个我们的算账员。”

    “他们不收华元,我们就直接把店查封,让退伍兵去开公立超市。”

    “第三,查朱家的内帑。”

    “我要看看,那些地主给朱祁镇祭祖,到底带了多少真金白银。”

    “这笔银子,我要一两不少地拿回来,发给那些没饭吃的流民。”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周兴感受到了蓝玉的决然。

    这一场南北制度的暗战,终于要从台下搬到台上了。

    以前朱棣在的时候,是明火执仗地打仗,现在朱家退位了,这种看不见的剪刀差博弈,比千军万马的冲锋还要惊险。

    “属下明白了。”

    周兴收起公文。

    “蓝春将军那边,我今天晚上就发加急电报。”

    周兴正准备告退,蓝玉突然喊住了他。

    “周兴。”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我现在杀光他们,是不是更干脆一点?”

    周兴愣住了。

    他在蓝玉眼中,看到了一丝现代人的疲惫。

    “大执政。”

    “如果是那样,您就成了另一个朱元璋。”

    “您不是想让老百姓明白,这世界不该姓朱,该姓道理吗?”

    “道理这东西,有时候确实比刀慢。”

    周兴退下了。

    奉天殿内,重新陷入了寂静。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凄厉的闪电。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春雷,在苍凉的夜空炸开。

    大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要把整座古老皇宫的陈旧气息全部冲刷干净。

    蓝玉站在那张巨大的世界疆域图前。

    雷光照亮了他的脸,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悲悯,只有一种在乱世中浸泡了几十年的坚硬。

    他知道,江南的那些大户们,正坐在挂满字画的中堂里,算计着他的纸钞。

    他们觉得这江山还会变回来,他们觉得他蓝玉是个外来人,迟早会离开南京那潮湿的空气。

    “你们错了。”

    蓝玉对着巨大的地图,自言自语。

    “这块土地,既然被我拿到了,就再也没有退路。”

    他重新回到桌前,拉开了那一盏由煤油灯改装的小台灯。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地图上的南直隶地区。

    那是大明帝国的中心,曾经富甲天下。

    现在,那里更像是一盘散沙,每一粒沙子都想保住自己的分量,却不肯聚成一块石头。

    蓝玉从笔架上取下一杆红色的朱批笔。

    他在南京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这个圈画得很深,甚至划破了宣纸。

    这是他的警告。

    属于大明的余晖,虽然还没完全熄灭。

    但他的黑龙旗,已经准备好覆盖长江以南的每一寸农田。

    他要做的,不是一个统治者,而是一个碾碎旧世界的磨盘。

    这一夜,他在奉天殿干坐了一宿。

    他在等,等大浪滔天,也等在那浪潮中,把那些名为“士绅”的浮萍,彻底拍进淤泥里。

    雷声渐远。

    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穿过云层,照在了那张划破的地图上。

    红色的圈,在阳光下血红一片。

    蓝玉熄灭了灯,推开了大殿沉重的大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天下依旧很大。

    但留给那些复辟者的空间,已经不多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