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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施琅的基隆练兵
    郑芝龙那边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想要让宁波市舶司的新生意出点意外。他以为大海上风高浪急,死几条船、沉几批货,往倭寇头上一推,那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忘了,大明现在不光有算盘,还有拳头。

    台湾,基隆港。

    这里本来是个小渔村,如今却成了一座杀气腾腾的海上新兵营。

    施琅这个“北洋水师提督”,虽然是新官上任,但手腕可一点不嫩。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也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全体都有!升帆!操炮!”

    施琅站在旗舰“定海号”的艉楼上,手里提着一只铜皮喇叭,吼声如雷。

    这艘船是按照西式盖伦船改建的,三层甲板,拥有六十四门侧舷炮。比起郑家常用的福船、沙船,这简直就是海上的移动城堡。

    甲板上,几百名刚入伍的新兵正在拼命摇着起锚机,“嘿哟嘿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这些兵可不简单。

    施琅既然要跟郑家打擂台,那就绝不会用一个福建人。他在山东登州、莱州,还有江浙沿海招了一大批世代打鱼或者跑漕运的好汉。

    这些人虽然不懂海战规矩,但胜在一个字:恨。

    恨谁?恨海盗,恨那些平日里欺负他们的“大海主”。在他们眼里,管你姓郑还是姓王,只要是在海上抢钱杀人的,都是敌人。而施琅给了他们最好的武器、最高的军饷,甚至许诺:杀一个海盗,赏银二十两!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慢得像个娘们!”

    施琅指着一组拖慢了节奏的炮手,骂道,“你们当这是在河里撑船呢?海战就是拼速度!谁先把炮弹塞进去,谁就能活!”

    那几个山东大汉被骂得满脸通红,也不敢回嘴,低着头,死命把那几十斤重的炮弹往炮膛里推。

    “轰!”

    一声巨响。

    第一轮齐射开始了。

    三十多门红夷大炮同时怒吼。白烟瞬间笼罩了船侧。

    远处海面上,作为靶船的一艘破旧商船,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好!”

    施琅放下单筒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虽然准头还差点意思,但这火力密度,足够让任何敢靠近的海盗喝一壶了。

    “提督大人,这……”

    旁边,刚从京城派来的监军太监魏良卿有些结巴,“这炮打得也太狠了吧?这么好的船,说炸就给炸了?”

    施琅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魏公公,您是没见过真打仗。海上那可是没遮没拦的,不像在陆地上还能找个墙头躲。这炮要是打得不狠,到时候咱们就得被人喂鱼!”

    魏良卿干笑两声,“那是,那是。咱家就是心疼这银子。”

    “心疼银子?”

    施琅转过身,指着那艘正在下沉的靶船,“皇上说了,北洋水师练兵,不惜一切代价!这靶船才值几个钱?比起咱们这舰队的威名,那是九牛一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郑家那帮人,早就盯上咱们这个‘护航’的活了。这几天,已经有好几拨探子在咱们港口外面晃悠。这次咱们不练出点真本事,能镇得住那帮老海盗?”

    魏良卿听得一哆嗦,“郑……郑家?他们真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施琅把喇叭一扔,语气骤然变冷,“那平国公当久了,真以为这片海就姓郑了?这基隆港,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坟墓!”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上艉楼。

    “报!提督大人!”

    传令兵跪地禀报,“港口外十海里处,发现三艘挂着‘郑’字旗的武装商船,正在逼近我们的演习区域!”

    “哦?”

    施琅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战意,“来得好!老子正愁这靶子不动弹没劲呢!”

    他大步走到栏杆前,对着下面的水手们大喊:“传令!‘定海号’左满舵!全体进入战斗状态!了望哨盯死他们!敢越过演习红线一步,就地击沉!”

    “是!”

    甲板上的水兵们瞬间兴奋起来。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被施琅那些赏银刺激得两眼放光。管他什么平国公,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没跑掉的赏钱。

    与此同时,港口外海。

    三艘郑家的福船正排成一字阵型,缓缓驶向基隆港。

    为首那艘的大旗下,站着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正是郑芝龙的心腹大将,也是他同族的堂弟——郑芝虎。

    “哼,那施琅小子,以为有了几艘洋船就能上天了?”

    郑芝虎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一脸不屑,“就这些歪瓜裂枣,也敢叫‘北洋水师’?还想护航?我看他们连怎么不吐都还没学会吧!”

    旁边副将赔笑道,“那是。三爷,这基隆港以前就是咱们郑家的小据点。要不是这几年皇上收了去,哪里轮得到施琅在这儿装大尾巴狼?这次大爷让咱们来,不就是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吗?”

    “对!”

    郑芝虎一挥手,“传令下去!给我靠上去!但也别真打,就贴着他们的演习区边上走!这叫切磋!要是他们敢开炮,咱们就告到御前去,说施琅擅开边衅!要是他们不敢开炮……哼哼,那就只能乖乖认怂,让咱们郑家教教他们该怎么开船!”

    这是典型的海盗流氓手段。不打你,恶心你。让你知道谁才是这片海的老大。

    三艘福船仗着船身灵活,直直地插向了基隆港外的警戒线。

    而此刻,在基隆港的高地上。

    一个身穿白色儒衫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站着。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忧愁。

    正是郑森。

    他从安平不告而而别,只身来到基隆投奔施琅。因为他实在看不惯父亲那套狭隘的家族利益之争。

    “大公子。”

    身后,施琅的心腹校尉走过来,“提督大人有令,请您回营帐歇息。这儿风大,怕是不安全。”

    “不安全?”

    郑森看着远处正在逼近的那三艘熟悉的郑家船,苦笑一声,“这风,不是从海上吹来的,是从家里吹来的啊。”

    他认出了那是郑芝虎的船。那是看着他长大的三叔。

    “施将军会怎么做?”他突然问道。

    校尉犹豫了一下,“提举有令:越线者,杀无赦。”

    郑森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施琅的性格。这是个狠人。既然接了皇上的旨意,那是绝不会手软的。而父亲那边也是一条道走到黑。

    两边都要见血。而这血,流的都是大明的元气。

    “不行!我要去见施将军!”

    郑森转身就走。

    “大公子!您不能去!”

    校尉想拦,但郑森一把推开他,“我是郑森!这基隆港,还没人敢拦我!让开!”

    他快步冲向海边的栈桥。那里停着一艘小舢板。

    “快!送我去那艘大船(定海号)!”

    艄公认得这是谁,不敢怠慢,赶紧摇橹。

    小舢板在波涛中起伏,朝着正在调整炮位的“定海号”冲去。

    此时,海面上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郑芝虎的三艘船已经压过了演习红线(浮标)。

    “三爷,他们还在转炮口,没敢开火!”

    副将兴奋地喊道,“看来这施琅也是个怂包!”

    郑芝虎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他施琅就算借了皇上的胆子,也不敢动咱们郑家的船!给我继续靠上去!贴着那艘大洋船走!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郑家的船技!”

    而在“定海号”上。

    施琅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提督大人,那是郑芝虎的船!郑家三爷!咱们真打?”

    魏良卿吓得腿都有点软,“这……哪怕是误伤,回了朝廷也不好交代啊!”

    “误伤?”

    施琅冷冷一笑,从腰间拔出佩刀,指着那艘最嚣张的旗舰,“魏公公,您看清楚了!那是‘海盗’!什么郑家不郑家的?我只看到一群不听军令、擅闯军事禁区的匪徒!”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传令兵怒吼:

    “右舷炮准备!装填霰弹!目标:敌旗舰!距离二百步!给老子狠狠地打!”

    “是!”

    甲板上,水手们发出一声怒吼。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转动,锁定了郑芝虎那艘花花绿绿的福船。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且慢!”

    一声清朗的大喝从船下传来。

    施琅一愣,探头看去。只见郑森正站在那艘起伏的小舢板上,手里挥舞着一块大明的腰牌。

    “施将军!且慢开火!”郑森虽然年轻,但声音里透着一股坚定。

    “大公子?”

    施琅眉头紧锁,“您来干什么?这儿是战场!刀枪无眼!”

    “我知道!”

    郑森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施琅,“但他们是我三叔!是郑家的人!施将军,皇上让您护航,是为了大明的商路,不是为了让咱们自己人杀自己人!这一炮若是开了,您和我们郑家的仇,就再也解不开了!”

    “解不开就解不开!”

    施琅毫不退让,“大公子,您现在是朝廷命官,我也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令尊抗旨在先,挑衅在后!若我今日忍了,这北洋水师以后还怎么在海上立足?”

    “我没让你忍!”

    郑森突然提高声音,“这件事,交给我处理!若我处置不公,您再开炮不迟!”

    说罢,他不等施琅答应,直接跳上“定海号”放下来的绳梯,几下就爬上了甲板。

    施琅看着这个文弱书生竟然有这般身手和胆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他手里的刀并没有放下。

    “好!我就给大公子一柱香的时间!若是他们不退,别怪我不讲情面!”

    郑森点了点头,转身冲到船舷边,抢过施琅手里的铜皮喇叭,对着远处还在叫嚣的郑芝虎大喊:

    “三叔!我是大木(郑森的小名)!皇上有旨!擅闯军港者斩!您快退回去!”

    那边的郑芝虎正得意呢,突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条。

    “大木?你怎么在那边?”

    他拿起望远镜一看,确实是自己的大侄子,正站在施琅的船头,一脸焦急。

    “好你个施琅!竟然绑架我家大公子?!”郑芝虎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更是暴跳如雷。

    “三叔!没人绑我!是我投靠了朝廷!”

    郑森的声音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今天这炮要是响了,咱们郑家就是谋反!爹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大明的海,早就不是咱们一家的了!快走!”

    郑芝虎愣住了。

    谋反这顶大帽子,就算是郑芝龙也不敢硬接。而且看施琅那架势,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几十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的脑门。

    海风呼啸。

    一边是亲侄子的苦劝,一边是死亡的威胁。

    郑芝虎虽然横,但不傻。真要是在这儿被人当海盗轰了,那才是冤大头。而且侄子也在船上,要是误伤了大木,回去大哥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好!好!好!”

    郑芝虎咬着牙,把手里的刀狠狠插在甲板上,“大木,你有种!施琅,你给老子等着!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右满舵!撤!”

    三艘福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难堪的弧线,调头向外海驶去。那种嚣张的气焰,瞬间变成了落荒而逃的狼狈。

    甲板上,施琅看着远去的郑家船队,缓缓收起佩刀。

    “大公子,您这一嗓子,可是彻底跟郑家决裂了。”

    郑森放下喇叭,看着三叔离去的背影,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从今天起,世上没有郑家大公子,只有大明忠臣郑森。”

    他转过身,对着施琅深深一揖,“谢将军成全。”

    施琅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皇上为什么要他这个死对头来当提督,却又特意把郑森安排在这。

    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传令!”施琅大喝一声,“继续操练!谁也不许停!今天不把那艘靶船打沉,谁也不许吃饭!”

    “轰!轰!轰!”

    炮声再次响起。比之刚才,更加猛烈,更加坚定。

    这,是大明海权新生的礼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