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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唤醒黑色的地狱之火
    盾车被炮火撕碎的惨烈还未散去,巴图尔的反扑就到了。

    这次,他不再试探,而是动了真格。

    战鼓声如同闷雷,在戈壁滩上滚过。

    “将军!快看!”

    副将王进忠指着远处,声音都变了调。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准噶尔冲车像几座移动的小山,正缓缓逼近。而在冲车两侧,是铺天盖地的云梯队。

    更可怕的是,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不再是被当成炮灰的百姓,而是清一色的准噶尔死士。他们披着双层甚至三层重甲,嘴里咬着弯刀,眼神比饿狼还狠。

    这就是巴图尔压箱底的精锐——“怯薛军”(借名),虽然没那么神,但这几千人是绝对的主力。

    “火铳手!准备!”

    赵光拚嘶吼着,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干哑。

    “举枪——”

    城墙上,三排明军火枪手游走在垛口间。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每个人的手心都全是汗。

    “放!”

    “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

    白烟腾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重甲兵身上爆出火星,那是铅弹击中铁甲的声音。有几个倒霉蛋被击中面门,仰面倒下。但更多的人却只是晃了晃,继续闷头往前冲。

    “怎么打不透?”

    一个新兵惊恐地喊,他手里的遂发枪虽然犀利,但在几十步外面对披了三层铁皮的重甲,破防有点难。

    “别慌!换近距离!”

    赵光拚一脚踹在那新兵屁股上,“等他们到了城墙底下再打!那时候就是铁人也给你崩成筛子!”

    话虽如此,但这支怯薛军实在是太猛了。他们踩着之前填满尸体和沙袋的壕沟斜坡,像是一群疯狂的蚂蚁,迅速靠近城墙。

    有的甚至顶着盾牌和尸体,硬是往上爬。

    “虎蹲炮!给老子轰!”

    赵光拚再次下令。

    几百门虎蹲炮喷出了最后也是最密集的霰弹。

    这次效果稍好,近距离的铁砂和碎石像是一把把小刀,钻进重甲的缝隙,割开皮肉。冲在第一线的几百人终于发出了惨叫,倒在护城河边。

    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瞬间就填补了空缺。

    这就是蚁附攻城的残酷。拿命换距离。

    只要有一架云梯搭上城头,后面的重甲兵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将军,他们贴上来了!”

    王进忠一刀砍翻一个刚露头的准噶尔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人太多了!火铳都来不及装弹!要是让他们这这么冲,咱这城墙就算铁打的也得被啃块肉下来!”

    “别急。”

    赵光拚的神色反而冷静下来,那是只有到了绝境才有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待命的几百个辅兵。他们手里没有兵器,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封着黄泥的粗陶罐子。那一股刺鼻的气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把那东西搬上来。”

    赵光拚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森然。

    “这……这行吗?”

    王进忠咽了口唾沫。那可是之前徐霞客老先生从黑油山带回来的“样品”,说是叫什么“猛火油”,一点就着,而且邪门得很。

    “行不行,那是老天爷的事。只要能烧死鞑子,这玩意就是玉皇大帝的尿壶,老子也当琼浆玉液供着!”

    赵光拚狞笑一声,一挥手。

    “扔!”

    几百个陶罐如同雨点般被抛下了城墙。

    “啪!啪!啪!”

    陶罐砸在云梯上,砸在冲车的顶棚上,砸在那些还在向上攀爬的重甲兵的头盔上。

    罐子碎裂。

    黏糊糊、黑褐色的液体四溅开来。瞬间将城墙下方淋了个透湿。那是一种比腐尸还要难闻的味道,钻进人的鼻孔,直冲脑门。

    “这是什么?”

    一个准噶尔千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只觉得滑腻腻的,“这汉人难道要用粪水淹死咱们?”

    旁边的士兵也纷纷咒骂,虽然恶心,这玩意似乎没什么杀伤力啊?

    他们抬起头,却看见城头露出一个个狰狞的笑脸。

    那笑容,像是在看一群已经烤熟的鸭子。

    “这不是粪水。”

    赵光拚举起一只手里的火把,“这是送你们下地狱的路引。”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把高高举起,然后在所有准噶尔人惊恐的注视下,松开了手。

    “下火雨!”

    随着他的怒吼,城头数千名士兵同时将手中点燃的柴捆、火箭、甚至泼了油的棉被,一股脑扔了下去。

    “呼——”

    那些黑色的液体接触到明火的一瞬间,并没有像水一样浇灭火苗,反而像是被唤醒的恶魔。

    “轰!”

    一声沉闷却恐怖的爆燃声。

    城墙下方瞬间升腾起一堵高达数丈的火墙。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妖艳的、带着黑烟的暗红色烈焰。

    “啊——”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战鼓声。

    被猛火油淋了一身的准噶尔士兵瞬间变成了“火人”。他们在火海中疯狂地挣扎、翻滚,试图拍灭身上的火苗。

    但没用。

    这猛火油粘性极大,一旦沾上就像附骨之疽。你用手去拍,手就着了;你在地上滚,地上也是油,滚到哪烧到哪。

    有的士兵实在受不了,直接跳进了旁边还没干涸的护城河。

    “滋啦——”

    水面上竟然也烧了起来!

    猛火油比水轻,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那些以为跳水能活命的人,在沸腾的水与火之间,发出了比地狱恶鬼还要凄厉的嘶吼,活活被煮熟、烧焦。

    那几辆让明军头疼的巨大冲车,此刻也成了最大的火炬。

    上面的牛皮被油浸透,瞬间燃烧殆尽。木质的结构在高温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躲在冲车下面的几百名工兵和辅兵,本以为找到了掩体,结果却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烤箱里。

    “放我们出去!”

    “救命啊!”

    他们拼命拍打着着火的车门,却发现外面的插销已经被烧变形的木头死死卡住。

    接着便是沉闷的爆炸声。

    那是因为有些士兵身上带的火药桶被引爆了。虽然威力不大,但在密闭空间里,足以把里面的人炸成碎肉。

    “真他娘的狠啊。”

    王进忠站在城头,看着下面那炼狱般的景象,虽然他是杀过人的老兵,此刻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焦臭味,那种惨叫声,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的神经。

    “这就是徐老先生说的地狱火吗?”赵光拚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定,“没想到,那从地里冒出来的黑水,竟然这么毒。”

    他转身看了看身后那些脸色煞白的士兵,“怎么?怕了?告诉你们,这火虽然毒,但比起把哈密丢了,让这帮畜生杀进关内,这点罪孽算个屁!”

    “再给老子加把火!”

    他指着下面还在挣扎的火人,“送他们一程!别让他们疼太久!”

    “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纷纷弯弓搭箭。这次他们没有用火箭,而是普通的狼牙箭。

    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准噶尔人,在箭雨下终于停止了挣扎,变成了一具具焦黑的、甚至还冒着青烟的尸体。

    五里外,金帐。

    巴图尔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怯薛军先锋,就这样没了?三千重甲死士,甚至连城墙都没摸上去,就被这种不讲道理的大火给吞了?

    “这是妖法!这是明人的妖法!”

    旁边的萨满法师吓得趴在地上磕头,“大汗,那火水扑不灭啊!那定是大明请了火神下凡!”

    “放屁!”

    巴图尔一脚将法师踹翻,“哪来的什么神?那是他们从中原带来的猛火油!当年守襄阳的时候宋军就用过!只是……怎么会有这么多?”

    他看着那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墙,心都在滴血。

    那些重甲,可是他攒了十年的家底啊!每一副都值几十匹好马!现在全烧没了!

    “大汗,撤吧。”

    谋士也这不住劝道,“前面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人。而且这种烧法,咱们的人心都散了。谁还敢往上冲?”

    巴图尔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何尝不知道此时撤兵是最好的选择。但撤了,这一路的消耗怎么办?他的威望怎么办?

    不,不能撤。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地上走不通,那咱们就走地下!”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卫统领低吼道:“把那些从土耳其请来的大师傅都叫来。告诉他们,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给我挖!挖也要把这哈密城给老子挖塌了!”

    夜幕再次降临。

    但今晚的哈密不需要点灯。城下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那些被烧焦的冲车架子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骷髅,矗立在尸堆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和肉类烧焦的混合味道。

    明军士兵们轮流在城头吃饭。

    虽然那饭里似乎都带着一股焦味,但没人嫌弃。因为这火光,是他们今晚最大的安全感。

    赵光拚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擦拭着手里的刀。

    “将军,他们撤了。”王进忠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汤,“今天这一把火,至少烧死了他们两千多精锐。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敢强攻了。”

    “不敢?”

    赵光拚冷笑一声,“老王,你不了解巴图尔。那是一头受了伤的狼。狼受伤了,只会更疯。他今天在地上吃了亏,明天指不定从哪冒出来。”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地听!”

    他一把抓住王进忠的胳膊,“快!把那几个瞎子老兵给我找来!还有那几口大水瓮!全都给我埋到城根底下去!今晚开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听!”

    “将军,您是说……”王进忠脸色也变了。

    “土耳其人擅长挖洞。今天这火把地表烧热了,正好掩盖他们地下的动作。”赵光拚眯起眼睛,盯着那看似平静的地面,“地狱之门已经开了,咱们得防着那阎王爷从地下钻出来收人。”

    风,卷着火星,在哈密城头打着旋儿。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