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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多尔衮的投名状
    极北的寒风,比刀子还利。

    这风刮在脸上,能把人的皮一层层揭下来。

    这里是松花江北岸的一处河湾,原本是个不起眼的索伦人渔猎营地,现在却成了多尔衮的临时行辕。

    说是行辕,其实就是几十间抢来的木刻楞房子和一堆破帐篷。

    营地正中央,那杆象征大清摄政王威仪的织金龙旗,此刻蔫头耷脑地垂着,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多尔衮坐在一个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通条,正给自己手臂上一块冻疮烙口子。

    “滋啦——”

    焦糊味腾起。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脸,现在满是风霜和阴鸷,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得像个活鬼。

    “主子……”

    范文程跌跌撞撞地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风,“沈阳……沈阳那边的信使到了。”

    多尔衮的手顿了一下,通条掉在炭盆里。

    “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范文程没敢抬头,更没敢看多尔衮的脸,“豪格……死了。北门和西门都被那边打开了。卢象升的天雄军已经进城接管了防务。”

    “还有……”

    “还有什么?一起说完。”

    “代善和济尔哈朗……献了降表,尊那个戏子为太上皇。如今盛京城里,已经没咱们落脚的地儿了。”

    多尔衮没说话。

    他慢慢捡起那根通条,吹了吹上面的灰。

    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

    “呵。”

    这笑声很短,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啊。都死了,都反了。挺好。”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幅挂在帐篷壁上的简陋地图前。那是哈巴罗夫给他的,上面用俄文和歪歪扭扭的汉字标注着黑龙江流域的形势。

    “盛京没了,咱们这摄政王也就当到头了。现在咱们是什么?丧家犬?还是流寇?”

    范文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主子,留得青山在……咱们手里还有几千人,只要哈巴罗夫那边肯借兵……”

    “借兵?”

    多尔衮猛地回身,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以为那是借?那就是卖身!他哈巴罗夫是什么好鸟?那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北极熊!”

    他在帐篷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可咱们没路了啊,范先生。往南是卢象升,往死里打;往西是蒙古那帮墙头草,巴不得拿咱们的人头去换羊毛;往东?那是大海,是大明的船。”

    “只能往北。哪怕是给熊当狗,也得先活下来。”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和听不懂的怒骂声。

    紧接着,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哈巴罗夫带着两个高大的哥萨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极其厚重的熊皮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酒瓶子,满脸通红,嘴里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多尔衮!”

    哈巴罗夫根本没把这个亲王放在眼里,直呼其名,“听说你的老窝让人掏了?好得很!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拱了拱手:“哈巴罗夫队长,本王正要找你商议……”

    “商议个屁!”

    哈巴罗夫一屁股坐在原本属于多尔衮的主位上,把满是泥雪的靴子翘在火盆边,“我的探子说,南边有一支明朝的军队摸上来了。人数不少,几千人,还带着那种怪模怪样的火枪。”

    多尔衮心里一惊。这么快?卢象升不是刚进沈阳吗?

    “那是周遇吉的特遣队。”范文程小声提醒,“只有他们能在这大冬天还追这么远。”

    “管他是谁!”

    哈巴罗夫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拍,“他们杀了我的人,毁了我的寨子。这笔账,得算!”

    他转头盯着多尔衮,眼神里满是贪婪和威胁,“你不是说你想复国吗?现在机会来了。这支明军孤军深入,只要吃了他们,拿了他们的装备,这大兴安岭以北,谁还能拦得住咱们?”

    “可那是周遇吉……”范文程想说那是块硬骨头。

    “啪!”

    哈巴罗夫直接把酒瓶子砸在范文程脚边,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老子不听废话!多尔衮,咱们之前签的那个协议,今天得兑现了!你的人,给我当前锋。去把这帮明军引进黑风口,我的人在那边架好大枪等着他们。”

    这是要拿八旗兵当炮灰。

    黑风口那地方多尔衮知道,地形狭窄,风大雪深,是个天然的伏击圈。但去引怪的人,九死一生。

    多尔衮没立刻答应,只是一直盯着那个火盆,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怎么?舍不得你那点残兵败将?”

    哈巴罗夫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短铳,在手里转着圈玩,“多尔衮,你搞清楚。现在除了我,没人能保你。我不给你火药,不给你粮食,你这几千人三天就得冻成冰棍。你自己选。”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阿济格站在多尔衮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多尔衮一个眼神,他就敢跟这几个毛子拼命。

    但多尔衮的手,一直隐在袖子里,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

    拼命容易。

    可拼完之后呢?

    沈阳回不去了,这冰天雪地里,没这帮罗刹人的支持,就是死路一条。

    活下去。

    哪怕是跪着,哪怕是当狗,只要还活着,就有翻本的希望。这天下大势,谁说就一定是大明的了?万一这帮罗刹人真能成事呢?

    多尔衮慢慢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顺从的表情。

    “队长说笑了。既然结了盟,那就是一家人。本王这就去点兵。”

    他回身对阿济格下令:“传令镶白旗,挑五百……不,挑八百敢死之士。带上炸药包和弯刀,今晚随我去黑风口。”

    “十四弟!”阿济格急了,“那是去送死啊!”

    “执行命令!”

    多尔衮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这是投名状!要想让罗刹人全力帮咱们打回去,这点血,必须得流!”

    哈巴罗夫满意地笑了,露出满嘴黄牙。他走过去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那力度大得差点把多尔衮拍坐下。

    “很好。我就喜欢痛快人。等打赢了这一仗,这帮明军的装备,分你三成。”

    说完,哈巴罗夫大笑着带着手下走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吹得帘子啪啪作响。

    “主子……”

    范文程捡起地上的玻璃碴子,手都被割破了,“这哈巴罗夫是狼子野心啊。咱们这要是签了卖身契,以后……”

    “以后?”

    多尔衮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军营里,那些曾经骄傲的八旗士兵,此刻正缩在篝火边,争抢着去舔那些罗刹人丢下的空罐头。

    “范先生,你看看他们。”

    多尔衮指着外面,“他们曾经也是巴图鲁,也是咱们大清的脊梁。可现在,为了口吃的,连尊严都不要了。”

    “什么狼子野心,什么卖身契,那是活人才有资格谈的东西。”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眼里闪着一种名为疯狂的光。

    “既然这天底下已经没有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立锥之地,那就把这天捅个窟窿!引罗刹入关也好,把这辽东卖了也罢。只要能让那个崇祯也不好过,我多尔衮这张脸,哪怕是让后人戳这脊梁骨骂,我也认了。”

    阿济格看着自己的弟弟。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要跟皇太极争天下的十四弟,死了。

    现在的多尔衮,是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赌徒。

    “我这就去点兵。”

    阿济格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他只是默默地走出去,把自己的腰刀紧了紧。

    哪怕是当鬼,他也得替弟弟挡在前面。

    半个时辰后。

    八百名镶白旗最后的精锐集合在雪地里。他们没有马,只有破烂的皮甲和锈迹斑斑的刀。

    多尔衮骑着唯一的一匹战马,在队伍前巡视。

    他没有做战前动员,没有喊口号。这群人,已经是战神就能交流的死士。

    “前面,就是那帮明朝蛮子的特遣队。”

    多尔衮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杀了他们,咱们就有粮食,有枪。杀不了,咱们就都死在那儿,正好去地底下找先帝爷请罪。”

    “出发。”

    队伍在风雪中动了。

    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向着南边的黑风口摸去。

    多尔衮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那是沈阳的方向。也是北京的方向。

    “崇祯……”

    他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嚼着一块带血的生肉,“这投名状我交了。接下来的这场大戏,咱们慢慢玩。”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掩盖了他们的脚印。

    但这辽东大地上的血腥气,却是这漫天大雪也盖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