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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盛京的围城
    黑龙江那边,多尔衮正在为了活命卖祖宗基业,而在千里之外的盛京城,另一场戏也唱到了最高潮。

    这场戏是假唱,但台下的观众却快当真了。

    盛京,抚近门外,五里。

    一座连营拔地而起。比起当年八旗军那种规规矩矩的方阵大营,这座营盘看着就像个难民窝。

    帐篷五花八门,有兽皮的,有布的,甚至还有扒了百姓房子拿房梁搭的。营地里人也是五花八门,有满人,有蒙古人,有逃荒的汉人,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朝鲜逃兵。

    他们手里拿的也是五花八门,从顺刀、铁骨朵,到锄头、甚至削尖的木棒,唯一统一的,就是那一个个饿得发绿却又极度亢奋的眼神。

    这就是“奉天靖难大军”,简称“皇太极义军”。

    大帐里,暖烘烘的。

    “皇太极”——也就是老戏子王金贵,正盘腿坐在虎皮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身从郑芝龙那“借”来的明黄色龙袍,虽然尺寸稍微大了点,但被他那副天生的“富贵相”一撑,倒真有几分那个意思。

    尤其是那眼神。

    他在诏狱里对着那面破铜镜练了两年,练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那种半开半阖、看似慈祥实则阴狠的“帝王之目”,现在就是让他亲儿子豪格站这儿,估计都得愣三秒。

    “主子,今天的戏该开场了。”

    他的“大总管”,也就是锦衣卫千户沈炼化妆成了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太监,悄悄凑过来说道。

    王金贵叹了口气,以此地揉了揉腮帮子。

    “沈爷……哦不,沈公公,今天还得喊啊?昨儿个喊了一天,这嗓子都快冒烟了。”

    “喊。”

    沈炼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蜂蜜水,递过去,“皇上(大明那位)说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您这一嗓子,比那红夷大炮都好使。只要那豪格不出来,您就得接着唱。”

    王金贵接过蜂蜜水一饮而尽,然后理了理龙袍,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成!那就唱!为了这顿肉,拼了!”

    ……

    盛京城头。

    豪格脸色铁青,手紧紧按着刀柄,指节都发白了。

    他虽然号称是摄政王,接管了这破败的沈阳城,但这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城里本来就缺粮,宣化一战败了之后,仅剩的那点威信也丢了个精光。现在城里不管是满是汉,看他的眼神都像看个丧门星。

    更要命的是城外那个“爹”。

    “豪——格——”

    城外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喊声。

    那不是一个人喊的,是几百个嗓门大的汉子,举着那种从明朝传过来的铁皮喇叭,齐声大喊。

    但这声音的调调,豪格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他爹骂他时候的调调。

    “豪——格——你个不孝的逆子!”

    “阿玛尸骨未寒,你就兄弟相残!你看看这盛京城,都败成什么样了!”

    “你要是还有一点爱新觉罗家的血性,就滚出来见我!”

    这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城头守军的心里。

    那些守城的八旗兵,原本就士气低落,听到这声音,一个个都缩着脖子,甚至有人偷偷往下瞄。

    远处的土坡上,搭了个高台。

    高台上真的坐着一个人。

    一身黄袍,体态富态,虽然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举手投足的气势,那顶眼熟的暖帽……

    “真的是老汗王吗?”

    一个年轻的牛录额真小声嘀咕了一句。

    “啪!”

    豪格反手就是一耳光,抽得那牛录嘴角流血。

    “放屁!那是假的!那是南蛮子找来骗咱们的!”

    豪格拔出刀,指着城下那个高台,嘶吼道:“那是妖术!谁再敢乱说,砍了喂狗!”

    但他吼得越凶,越显得心虚。

    因为连他自己心里那根弦都在颤。

    那声音太像了。

    甚至连骂他时喜欢带的那个口头禅“混账行子”,都一模一样。

    “王爷。”

    一直没说话的索尼(两黄旗老臣)走过来,脸色阴沉,“不管是真是假,这么任由他在那喊,军心要散了。”

    “我知道!”豪格喘着粗气,“那你说怎么办?出城去打?咱们现在这点兵,一旦把城门开了,万一那是了个陷阱……”

    “不开城门。”索尼冷冷地说,“放箭。用强弩。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若是真的老汗王,自有长生天保佑;若是假的,那就是个靶子。”

    “好!”

    豪格也红了眼,“把那几张三石大弩抬上来!就算是我亲爹,成了这个样子,也是个祸害!”

    ……

    城外高台上。

    王金贵正喊得投入,突然眼皮子跳了一下。

    “沈公公,那帮孙子不是要放冷箭吧?”他压低声音问。

    躲在高台下面掩体里的沈炼嘿嘿一笑:“放心,距离量过了。他们的弓箭够不着。除非他们有红夷大炮——不过那玩意儿早就被多尔衮败光了。”

    话音未落,城头突然响起几声机括崩响。

    “嗖——嗖——”

    几支粗大的弩箭破空而来。

    有一支准头极好,贴着王金贵的头皮飞过去,把他头顶那顶暖帽上的东珠给射飞了。

    “哎呀我的妈呀!”

    王金贵吓得一屁股从椅子上滑下去,直接钻到了桌子底。

    这下,不用演了,那是真吓尿了。

    “快!护驾!”

    下面的“义军”头领们大喊。

    但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周围的沈炼突然做了个手势。

    那是“反击”的信号。

    不是真的攻城,而是另一场“攻心战”的开始。

    只见那两万义军不仅没退,反而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几千人齐声痛哭。

    “豪格弑父啦——”

    “豪格弑父啦——”

    哭声震天,比刚才的骂声还要惨烈。

    “天雷劈啊!那可是亲爹啊!连亲爹都敢射!”

    “这还是人吗?这就是个畜生啊!”

    “长生天啊,您睁眼看看吧!”

    这一波,比弩箭狠多了。

    城头上那些原本还在瞄准的弓箭手,手里的弓都拉不开了。

    射亲爹?这大逆不道的事儿,在讲究“百善孝为先”的年月,那是要遭天谴的啊。

    一个老甲喇章京突然把手里的弓一扔,颓然坐地。

    “这仗,没法打了。”

    而在城内。

    这场骚动也传到了深似海的亲王府里。

    代善躺在病榻上,其实他根本没病,就是不想看见豪格那张脸。

    听着外面传来的“豪格弑父”的喊声,这位大清地位最崇高的礼亲王,慢慢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听见了?”他问站在床边的儿子岳托。

    “听见了,阿玛。”岳托也是一脸苦相,“豪格用了强弩射城外那位。虽然没射中,但这名声算是臭了大街了。”

    “臭了好啊。”

    代善咳了两声,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臭了,咱们才有机会。”

    “阿玛的意思是?”

    “城外那位,是真是假,重要吗?”

    代善坐起身,哪还有半点病容,“重要的是,豪格撑不住了。多尔衮也回不来了。这大清的江山,眼看就要散架。”

    “这时候,谁能把这烂摊子收拾起来,谁就是新的主子。”

    他指了指窗外,“如果承认外面那个是真的,咱们打开城门迎进来。那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那假皇帝再怎么折腾,也是咱们手里的傀儡。总比被明军直接杀进来强。”

    岳托一惊,“可是阿玛,万一那是从假货……”

    “假货更好。”

    代善的声音变得冰冷,“真皇太极咱们斗不过,一个假货,还不是咱们这些老臣说了算?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咱们这一支,说不定还能坐坐那个这子。”

    这就是政治。

    在权力面前,真假不重要,血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

    他早就通过秘密渠道,跟城外那位“老兄弟”搭上了线。对方答应只要开城门,保他这一支荣华富贵。

    “去吧。”

    代善挥挥手,“去联系济尔哈朗。他也该坐不住了。告诉他,今晚三更,咱们去北门看戏。”

    “是!”岳托答应一声,快步退下。

    代善重新躺回床上,听着外面的喧嚣,喃喃自语:“老八啊老八,你生前英雄盖世,没想到死了,还能这般折腾。这大清,怕是要换个玩法了。”

    ……

    入夜。盛京城笼罩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但这寂静下,却是暗流涌动。

    豪格在大政殿里来回踱步,这一天他已经杀了三个“以此乱军心”的侍卫,但那种恐慌感就像野草一样在大殿里疯长。

    “王爷,这城守不住了。”

    他的心腹鳌拜跪在地上,“粮草只够三天了。今天两黄旗那边的几个牛录已经开始偷偷杀马了。再这样下去,不等到城外攻进来,咱们自己就炸了。”

    “突围!”

    豪格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晚就突围!往北跑!去找多尔衮那条狗算账!”

    “那城里这些老小……”

    “都不要了!”豪格咬着牙,“全是累赘!带上亲兵,一人双马,咱们冲出去!”

    就在这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不是喊杀声,而是欢呼声。

    是北门方向。

    “怎么回事?”豪格心里一紧。

    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一样。

    “王……王爷!大事不好!”

    “说!”

    “北门……开了!”

    “谁开的?!”豪格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是……是郑亲王济尔哈朗!还有礼亲王的人!他们……他们迎老汗王进城了!”

    豪格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完了。

    不是败给了明军,也不是败给了多尔衮,而是败给了自家人这颗想要苟活的心。

    “阿玛……”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突然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如鬼,“您真是好手段啊!死了都要把儿子逼上绝路!”

    “鳌拜!”

    “奴才在!”

    “跟我走!”豪格拔出腰刀,刀光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去北门!既然他们演戏,那咱们就去把那个戏台子砸了!我就不信,一刀砍下这个假爹的脑袋,他们还能拜谁!”

    此时的北门外。

    火把如龙。

    王金贵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城门大开。

    济尔哈朗和岳托带着数百名满洲贵族,跪在雪地里,头都不敢抬。

    “恭迎汗王归来!”

    “恭迎汗王归来!”

    王金贵看着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骑着马、乔装成侍卫的沈炼。

    沈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演得好,接着演,但别飘。

    王金贵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苍凉。

    “都起来吧。”

    “朕……回来了。”

    他策马走进那扇黑洞洞的城门。

    他知道,这城门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刀山火海。

    但那又如何?

    这辈子能当这么一回“皇上”,哪怕明天就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