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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海上的枭雄
    京城的风,比福建的海风要干冷得多。

    郑芝龙站在午门外的广场上,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那是他刚在京城最贵的皮货行买的。

    他虽然穿着正一品武官的斗牛服(虚衔),但那种常年在海上漂泊的野性,还是让他在这群也等待朝见的文官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边站着个半大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四处张望,没有半点怯场。

    这就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爹,那就是紫禁城吗?”

    郑森拽了拽郑芝龙的袖子,指着那巍峨的城楼。

    郑芝龙一把按住儿子的手,低声喝道:“这里规矩大,别乱指!那是皇上住的地方。”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有几分不屑的。

    这紫禁城再大,也关不住他郑芝龙这颗见过汪洋大海的心。

    他这次进京,对外说是奉旨述职,其实心里门儿清。

    皇帝那道旨意里写得明白:“非是君臣奏对,乃是同道商贾。”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也就算了,可这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那就有点意思了。

    这就不是来让他磕头的,是来让他做生意的。

    “宣!郑芝龙觐见。”

    王承恩那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郑森,迈步走进了那扇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宫门。

    他没得选。

    福建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他已经受了招安,但那些文官还是看不起他,动不动就掣肘,粮饷也是给得扣扣索索。

    这次皇帝给的饵太香了。

    香到他哪怕知道这可能是个坑,也得闭着眼睛往里跳。

    这一次见驾,并不是在金銮殿。

    而是在有些杂乱的御书房。

    郑芝龙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着了。

    这哪里像是个皇帝的书房?

    倒像是个西洋传教士的藏宝阁。

    地上摆着几个巨大的木架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西洋地球仪、星盘,墙上还钉着几张巨大的海图。

    甚至在角落里,还摆着几个像是用来观测星象的铜管子。

    朱由检正围着一个两人多高的地球仪转圈,手里还拿着根那种教私塾先生用的教鞭。

    他没穿龙袍,而是一身简单的常服,袖口还沾着点墨迹。

    “臣郑芝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芝龙赶紧带着郑森跪下,磕头那是实打实的,地板都在响。

    “起来吧,起来吧。”

    朱由检头也没回,依旧盯着那球上看。

    “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过来,郑爱卿,你且来看看这个。”

    郑芝龙有些懵,但还是依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看这儿。”

    朱由检用教鞭指了指地球仪上的一块。

    “这是大明,这是福建。”

    教鞭往东一划。

    “这是倭国。”

    再往南划了一大圈。

    “这是吕宋,这是南洋。”

    “郑爱卿,这些地方,你应该比朕熟吧?”

    郑芝龙看了一眼那个球,心里虽然惊骇这东西画得如此精细,但嘴上还是谦虚道:“臣……早年在海上讨食,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

    朱由检笑了,转过身来,那眼神亮得吓人。

    “你那叫略知一二?那整个大明,恐怕就没人懂海了!”

    “朕听说,你在日本平户还有宅子?还在海上跟红毛番(荷兰人)打过仗?”

    “这……这都是臣年轻时的荒唐事,让陛下见笑了。”

    郑芝龙额头有点冒汗,这皇帝怎么连这都清楚?

    “荒唐?不,那是本事!”

    朱由检把教鞭一扔,走到书桌前坐下。

    “坐!”

    太监搬来了两个绣墩。

    郑芝龙和儿子谢恩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郑爱卿啊,朕今儿个叫你来,不为别的。”

    朱由检拿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

    “就为了一件事。”

    “朕想买你的这些本事。”

    “买?”

    郑芝龙心里咯噔一下,这皇帝说话怎么跟个做买卖的一样?

    “不错,就是买。”

    朱由检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种帝王的压迫感瞬间就上来了。

    “朕要买你两条船,不,要买你整个船队,还有你那些不怕死的兄弟。”

    “替朕做一笔天大的买卖。”

    郑芝龙喉咙动了动,他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陛下是指……运粮?”

    “聪明人。”

    朱由检打了个响指。

    “现在那些江南的大老爷们,把运河给朕堵了。”

    “京城里一百万人等着吃饭,他们这是想饿死朕,看朕的笑话。”

    “郑爱卿,你说,这事儿朕能忍吗?”

    “臣……以为不能忍!”

    郑芝龙立马表态。

    “那帮酸儒,整天就知道耍嘴皮子,真要干事儿,还得靠我们这些……”

    他差点把“粗人”两字说出来,赶紧又咽了回去。

    “靠我们这些为国分忧的忠臣!”

    朱由检大笑起来。

    “对!就是要靠你们!”

    “所以,朕也不跟你玩那些虚的。”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朕要你把在福建、广东的所有大船,哪怕是只能装几百石的小船,都给朕调过来。”

    “把那些被那个魏忠贤在南直隶抄出来的大米,统统装船,走海路,给朕运到天津卫来!”

    “时间,朕只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

    郑芝龙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时间倒是够了,只要风向好,半个月就能跑个来回。

    这事儿不难,难的是……之后呢?

    他可不想替朝廷干完活就被一脚踢开。

    “陛下,这……调船容易,运粮也不难。”

    郑芝龙斟酌着词句,试探着问道。

    “只是这船夫兄弟们,大老远地跑一趟,这吃喝拉撒,还有这海上的风浪风险……”

    “这要是没点奔头……”

    他在跟皇帝谈条件。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要是换了别的皇帝,早把他推出去斩了。

    但朱由检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要奔头是吧?朕给你!”

    他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圣旨,扔到郑芝龙面前。

    “自己看。”

    郑芝龙颤抖着手打开那明黄色的卷轴。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心就狂跳起来。

    圣旨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金山。

    第一条:封郑芝龙为“靖海侯”,世袭罔替!

    这可是侯爵啊!大明朝除了开国那会儿,这种硬邦邦的世袭爵位那比铁券还难拿!

    第二条:授“大明海运总兵官”,节制沿海所有水师,专司海运事宜。

    这就等于把大明的海防大权交给他了!

    第三条:这才是最让郑芝龙眼红的——

    准许郑芝龙在天津卫、宁波、泉州三地设立市舶司,由郑家独家代理!

    凡是对倭国、对朝鲜,甚至对南洋的贸易,除了朝廷抽的那点税,剩下的全是他的!

    而且……运一石粮,许其半成利润!

    这……这是真的吗?

    郑芝龙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不仅仅是洗白上岸,这是直接把他从一个海盗头子,变成了一个大明最大的官商!

    这其中的利润,何止千万两?

    比起这个,他在海上抢的那点钱,那就是要饭的!

    “陛下……”

    郑芝龙捧着圣旨的手都在抖。

    “这……这赏赐太厚,臣……臣受之有愧啊!”

    “有愧?”

    朱由检冷哼一声。

    “这侯爵的帽子可不好戴,郑爱卿。”

    “朕给你这些,是要你拿命来换的!”

    “你也知道,江南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

    “你在海上走,他们就会在海上拦。”

    “他们会收买海盗,会勾结倭寇,甚至会动用卫所的水师来劫你的船!”

    “你,敢接吗?”

    郑芝龙把圣旨往怀里一揣,猛地磕了个响头。

    抬起头时,那眼里的贪婪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

    “陛下放心!”

    “臣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

    “要是论写文章,臣不如那帮酸儒。”

    “可要是论在海上杀入放火、黑吃黑……”

    “哼!就是龙王爷来了,也得给臣让路!”

    “别说劫船了,就算他们把海给填了,臣也能把船给推到天津卫来!”

    “好!”

    朱由检拍案而起。

    “朕就是喜欢你这股子匪气!”

    “有些事,君子做不了,只能让你们这帮豪杰来做。”

    “只要你能把粮运来,朕保证,这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而且……”

    朱由检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郑森身上。

    “这孩子叫什么?”

    “回陛下,那是犬子,名叫郑森。”

    郑芝龙赶紧拉了拉儿子的袖子。

    郑森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

    “草民郑森,拜见皇上。”

    声音清脆,一点都不怯场。

    朱由检走过去,弯腰扶起这个小家伙。

    他仔细看了看这张稚嫩的脸。

    这就是那个将来要替大明收复台湾、甚至差点打进南京的国姓爷啊。

    “这孩子长得……英气。”

    朱由检拍了拍郑森的脑袋,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看着就有一股子浩然正气。”

    “比你这个当爹的强。”

    郑芝龙只能在一旁陪笑:“是是是,这小子读书比臣好。”

    “朕听说,你这儿子小时候是在倭国长大的?”

    “是,他娘是倭国田川氏。”郑芝龙答道,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皇帝提这茬干嘛。

    “嗯,有倭国血统,却是我大明的种。”

    朱由检点点头,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样吧,郑森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而且你常年在海上漂泊,带着孩子也不方便。”

    “这孩子朕看着喜欢,就留他在京城吧。”

    “朕让他进国子监读书,做朕的……天子门生。”

    “对了,朕再给他赐个名。”

    “就叫……成功。”

    “郑成功。”

    郑芝龙听到这话,心里头是五味杂陈。

    喜的是,儿子成了天子门生,还被赐名,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怕的是,这明摆着就是质子啊!

    要是他在海上有异心,这儿子的命可就……

    但他敢拒绝吗?

    不敢。

    而且……这也是皇帝对他也是的一种保护和信任。

    只有把肉票扣在手里,这笔买卖才做得安稳。

    “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

    郑芝龙再次磕头,这次更加用力。

    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既然已经在一条船上了,而且把未来都押上了,那就只能跟着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干到底了!

    “成功啊。”

    朱由检摸着孩子的头。

    “这个名字,你要记住了。”

    “朕希望你将来,做什么都能成功。”

    “哪怕是大厦将倾,你也能给朕把它扶起来!”

    小小的郑森虽然不太懂这话的深意,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草民……臣遵旨!”

    送走了郑芝龙父子,朱由检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看着那个地球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棋子已经落下去了。

    这颗棋子既是破局的关键,也是一把双刃剑。

    但他没得选。

    要打破这僵局,就得用猛药。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给魏忠贤。”

    “让他配合郑芝龙。”

    “既然那帮人想在海上玩火,那就让魏忠贤在岸上给他们把火烧得更旺点。”

    “告诉他,谁要是敢给海盗送补给,或者敢私自出海给郑芝龙捣乱。”

    “杀无赦!”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