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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顾学士
    就在魏忠贤用两声炮响撕开江南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时,京城,紫禁城。

    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正跟在大太监王承恩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他就是顾炎武。

    从西安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位远在天边的年轻天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为何会因自己的一篇策论,便降下如此不可思议的恩宠。

    他想不明白。

    现在,他终于走进了这座象征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

    紫禁城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熏香,而是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淡淡的铜锈味。

    他看不到太多无所事事的宫女太监,映入眼帘的,是抱着各式文书行色匆匆的官员,是巡逻不休、甲胄锃亮的锦衣卫。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安静、肃杀而又高效运转的氛围里。

    这与他从京官口中听说的那个死气沉沉、暮气深重的皇宫,截然不同。

    这让他心中的疑惑更添了几分。

    王承恩将他带到乾清宫东暖阁外,停下脚步。

    “顾先生,请在此稍候。”王承恩的声音很温和,“咱家先进去通禀一声。”

    如此客气的态度,让顾炎武更是不安。

    他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白身,对方却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内臣。

    他连忙深深躬身:“有劳公公。”

    很快,王承恩便走了出来,对他微微一笑。

    “顾先生,陛下宣您觐见。”

    顾炎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七品翰林官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书房。

    他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年轻天子。

    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

    但那双眼睛却不像一个年轻人,平静的目光扫过来时,仿佛能将人一眼看穿。

    顾炎武不敢多看,连忙就要下跪,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草民昆山顾炎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他双膝刚一弯曲,一只手便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一个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免礼。”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宁人,一路辛苦了。”

    “王承恩,给顾先生赐座。”

    朱由检的举动让顾炎武彻底僵在了那里。

    天子竟然亲自扶他?

    还称呼他的字?

    甚至……赐座?

    他脑中一片空白,晕乎乎地被王承恩扶到了一张锦墩上。

    屁股只敢沾着一个边,后背挺得笔直。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尚显拘谨的年轻人,心中亦有波澜。

    顾炎武,字宁人。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后世何人不知此名,何人不晓此句。

    而现在,这位未来的思想巨擘,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彻底折服此人的心。

    朱由检没有提那份让他惊艳的策论,反而像一位老师考校学生,问了个看似简单、实则宏大的问题。

    “宁人,你自西北跋涉而来,沿途所见所闻,想必颇多。”

    “朕想问你,你以为,何为天下?”

    顾炎武愣了一下。

    他未曾料到,天子开口竟是这样一个直指根本的哲学之问。

    他思索片刻,按照儒家最经典的理论,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乃陛下之天下,是天子代天牧民之所。”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无懈可击。

    任何一个皇帝听到,都会龙心大悦。

    然而,朱由检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顾炎武,望向窗外广阔的天空。

    “宁人,你说的对,也不对。”

    这个评价让顾炎武的呼吸一滞。

    只听朱由检继续说道:“天下是朕的天下,这没错。”

    “但在是朕的天下之前,它更是天下万民之天下!”

    “是我华夏儿女、汉家苗裔,共同繁衍生息的家园!”

    “是自数千年前,我等祖先披荆斩棘、驱逐蛮夷,一寸寸开辟出来的生存之地!”

    朱由检收回目光,直视着顾炎武。

    “朕这个天子是什么?”

    “朕不是这个家园的主人,朕是这个家园的第一任守夜人,是第一任家长!”

    “朕的责任,不是‘牧民’,不是把他们当成牛羊圈养。”

    “朕的责任,是带领他们,守护好这个家,让家人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受外敌欺辱!”

    ……

    守夜人……

    家长……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充满磅礴力量的词,让顾炎武的脑中“嗡”的一声。

    他过去二十年从圣贤书中构建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些话语面前出现了裂痕。

    原来……

    原来“天下”二字,竟能作如此解!

    朱由检看着顾炎武脸上无法掩饰的震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没有停,继续发问:“宁人,朕再问你,治国靠什么?”

    “靠一个圣明的君主?还是一群贤良的大臣?”

    顾炎武的大脑仍有些混乱,下意识地答道:“自……自然是君臣同心,上下一体……”

    “错!”

    朱由检断然打断了他。

    “靠人,永远都是靠不住的!”

    “朕今日圣明,能保证朕的子孙也个个圣明吗?”

    “你今日贤良,能保证你的后人也都是贤臣吗?”

    “人心最是易变,如何能将国之长治久安,寄托于这最靠不住的东西之上?”

    “治国真正能依靠的,唯有一样东西!”

    “那便是制度!是法律!是一套行之有效、不因任何人的意志而转移的冰冷规则!”

    ……

    “那强国,又靠什么?”

    朱由检不等顾炎武回答,便自问自答。

    “靠多垦几亩地?靠多收几个钱的税?”

    “不!”

    “靠的是格物致知!是科技!”

    “靠的是科学院里,那些能让钢铁产量翻上十倍的新法子!”

    “靠的是军器总局里,那些能让火枪射程增加三倍的新利器!”

    “这些,才是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根基!朕称之为,第一生产力!”

    ……

    以法治国……

    科技……

    第一生产力……

    一个又一个全新的、振聋发聩的词汇,从这位大明天子的口中说出,彻底冲垮了顾炎武的思维。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天子,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位凡间帝王,而是一位远超这个时代的天外来客。

    皇帝的思想,比自己那份自以为石破天惊的策论,还要离经叛道无数倍!

    先进无数倍!

    高明无数倍!

    他心中那点因策论被赏识而产生的自得,于此刻荡然无存。

    ……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何恩师孙传庭会说,他的道,在天子身边。

    自己的那点“道”,在天子的“大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顾炎武猛地从锦墩上站起。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发自肺腑的五体投地大礼。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陛下之见,振聋发聩!”

    “臣……臣鼠目寸光,今日听陛下之言,胜读二十年圣贤书!”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朱由检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未来的思想巨擘,已经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他亲自走上前,将顾炎武扶起。

    “很好。”

    “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顾学士’了。”

    “朕,有一个极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