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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治河即治民
    半个月后。

    黄河大堤上的工棚里,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正盯着一张贴在木板上的红纸看。

    那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还画了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杠杠。

    “二麻子,你看得懂不?”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漕工,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那个脑袋上还裹着纱布的年轻人。

    王二麻子,现在是这第七棚的棚头了。

    自从那天孙总督杀鸡儆猴后,王二麻子就因为那一“啐”,成了工友眼里的英雄。

    官府按照新规矩,让他管着这十号人。

    以前这活儿是恶霸干的,现在轮到他这个穷棒子干,他心里还有点发虚。

    王二麻子眯着眼,使劲瞅了瞅那红纸。

    前几天刚跟那个姓顾的学生先生学了几天认字,虽然大字不识一箩筐,但这红纸上的道道,他还真看明白了。

    “叔,这上面写的是咱们棚今天的工分。”

    他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

    “你看这儿,画了三个圈,代表咱们今天挑的土,超过了那个什么……定额。”

    “这后面画了两个元宝印,意思是每个人能多发两个铜板!”

    “真给钱啊?”

    老漕工还是不敢信,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

    “咱以前在淮安给官家干活,别说钱了,不挨鞭子就算烧高香了。”

    “这孙总督,莫不是活菩萨转世?”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梆子声。

    “开饭了!开饭了!”

    “第七棚的,过来领今天的加餐!”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饿狼窝里扔了块肉。

    原本正凑在一起研究红纸的汉子们,呼啦一下全都跳了起来,抓起自己的饭碗就往外冲。

    王二麻子虽然年纪轻,但已经有了点当干部的自觉。

    他堵在门口,板着脸吆喝:

    “慢点!都慢点!”

    “没听那先生讲吗?要排队!”

    “谁要是乱挤,扣今天的工分!”

    以前拿鞭子抽都不听话的这帮汉子,一听到“扣分”,立马这就老实了。

    一个个乖乖地排成了一列纵队。

    虽然队伍还有点歪七扭八,但在月色下看去,已经有了那么点行军打仗的意思。

    打饭的地点就在大堤下面的一块空地上。

    几十口大锅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

    今天的“加餐”是咸菜炒肉丁。

    虽然肉丁小得跟指甲盖似的,但那可是真油荤啊!

    负责打饭的不是那些以前的恶霸,而是几个穿着号衣的亲兵,还有几个拿着账本的年轻书生。

    “第七棚,今天超额挑土两方。”

    那个年轻书生看了一眼王二麻子递过来的工牌,在账本上勾了一笔。

    “不错,加上昨天的,你们棚每个人已经攒了二十文钱了。”

    “这是今天的肉票,拿去领吧。”

    书生把一张画着戳的小竹片递给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用双手捧着那竹片,觉得比金叶子还沉。

    二十文钱啊!

    攒上一两个月,就能给家里买半袋好面了!

    在老家淮安,这一文钱都能让两个人打出狗脑子来。

    可在这儿,只要肯卖力气,钱就真的能到手。

    “谢先生!谢孙大人!”

    王二麻子鞠了个躬,兴冲冲地带着弟兄们去领肉。

    吃着那虽然有些硌牙但香喷喷的杂粮饭,嚼着那是带着咸味儿的肉丁,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惯了的汉子,一个个吃得眼泪汪汪。

    这哪是修河啊。

    这简直就是享福来了。

    而在不远处的一个高坡上。

    孙传庭披着一件旧斗篷,正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站着几个副将,还有那个从京城跟来的顾炎武。

    “宪成(顾炎武字),你看如何?”

    孙传庭指了指那些秩序井然排队打饭的流民。

    顾炎武的眼睛里也在放光。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西洋传过来的水晶眼镜(新潮货),感叹道:

    “督师此举,真乃神来之笔。”

    “这哪里是治河,这分明是在练兵啊。”

    “把流民按军制编组,废大锅饭行计件制。”

    “以利诱之,以法绳之。”

    “这才半个月,这些原本一盘散沙、随时可能变成流寇的暴民,竟然变得比正规军还守规矩。”

    顾炎武越说越激动。

    “学生这几天给他们上那个夜校,发现这些汉子其实并不笨。”

    “只要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干好了有什么好处,他们比谁都听话。”

    “以前那些大儒总说要教化百姓,说什么仁义礼智信,百姓们听不懂,也不爱听。”

    “现在这按劳分配四个字,他们倒是听得明明白白。”

    孙传庭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这一路走来的沧桑。

    “百姓其实最简单。”

    “他们不想要什么大道理,他们就想要个公平。”

    “以前那些贪官污吏,把路都给堵死了,逼着他们去当贼。”

    “咱们现在做的,不过就是把这条路重新给他们通开。”

    他转过身,看向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

    “这堤要修好,这人心更要修好。”

    “等这几万人练出来了,他们就是最好的兵源,也是最好的庄稼把式。”

    “到那时候,咱们这西北的大局,才算是真正有了个底。”

    这时候,大堤那边传来了一阵读书声。

    声音很大,很粗犷,甚至有点跑调。

    但在这空旷的黄河滩上,却显得格外有力。

    那是王二麻子他们那个棚,吃完饭了,正围着那个年轻书生上课。

    黑板就是一块涂了黑漆的大木板,粉笔就是这河滩上的白土块。

    书生指着板子上那几个大字,大声读道:

    “劳而不获,谓之不公!”

    “获而不劳,谓之无耻!”

    下面的几十条汉子,一个个梗着脖子,扯着嗓子跟着吼:

    “劳而不获,谓之不公!”

    “获而不劳,谓之无耻!”

    这八个字,是顾炎武根据孙传庭的意思,新编的“河工八荣八耻”里的两句。

    虽然粗俗,但直指人心。

    王二麻子喊得最凶。

    他想起了以前被黑皮张欺负的日子,想起了以前拼死拼活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日子。

    这八个字,简直就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原来,不是自己命贱。

    是这世道不公!

    而现在,孙大大人来了,这个“公”字,终于回来了。

    “先生!”

    王二麻子突然举起手,像个小学生一样大声问。

    “那要是再有像黑皮张那样的坏种,想要抢咱们的工分,咱们咋办?”

    年轻书生笑了笑,指了指那块木板的另一边。

    那里写着《大明律·河工特别条款》的一条。

    “督师大人有令,河工营内,凡有欺压良善、克扣工钱、打架斗殴者,皆可向各队监军投诉。”

    “情况属实者,轻则罚没当月工钱,重则……军法从事!”

    “而且,若监军不公,你们亦可推举代表,直接去总督府敲鼓!”

    “好!”

    “这才是咱老百姓的法!”

    工棚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对于这些从来只被法治、从未被法护过的人来说,这种“可以告状”的权利,简直比那顿肉还要让他们觉得踏实。

    课上完了。

    月亮爬上了中天。

    汉子们陆续回到了自己的草棚里睡觉。

    明天的活儿还重着呢,得多攒点力气多挣点工分。

    王二麻子躺在干草铺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肉票竹牌。

    他睡不着。

    他在想老家淮安的老娘,想那个还没过门就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卖了的小翠。

    以前,他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那是命。

    可现在,他不想认命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薄薄的红纸条,那是书生刚给他写的一首打油诗。

    “汗水落地也是银,勤劳肯干那是人。”

    “这是个什么世道……”

    他喃喃自语着,将那竹牌贴在胸口。

    “等赚够了钱,我就把老娘接过来,再把小翠赎回来。”

    “就在这黄河边上,置办几亩田,盖个房。”

    “这孙青天在一天,咱们这日子就有奔头一天。”

    不远处的另一个棚子里。

    几个原本有些偷奸耍滑的“刺头”,正躲在被窝里嘀咕。

    “这真的假的?那王二麻子今天真多拿了两个铜板?”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他去换的钱。”

    “妈的,早知道老子今天就不装病了。”

    “明天!明天咱也拼了!”

    “对,不能让第七棚那帮孙子把咱们比下去!咱第八棚也不是吃素的!”

    那种曾经弥漫在这里的懒散、绝望和戾气,正在这种“多劳多得”的竞争中,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好日子而拼命的火热劲头。

    高坡上。

    孙传庭听着下面的动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以工代赈”的法子,算是走通了。

    只要这几万人稳住了,这河南、这西北的局势,就稳住了一半。

    “这只是开始。”

    他低声对顾炎武说。

    “等大堤修完了,还要屯田。”

    “还要把这些法子,推到每一个县,每一个村。”

    “咱们这次,不仅仅是要治河,是要把这西北烂透了的根子,给它彻底换喽!”

    顾炎武重重地点了点头。

    “督师放心,学生愿为前驱。”

    “就算跑断腿,也要把这新学和新法,带到每一个角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