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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贸易的规则
    天刚亮,互市东口的彩旗上还挂着露水,地上已经有很多脚印。小贩们早早赶来占位置,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几个卖布的人抢着靠街中心摆摊,你往前一点,我挪半步,谁也不肯让。

    沈知意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两个男人为了一块空地吵架。她没走过去,站在议事棚门口看了一眼。身边的宫女马上明白,提高声音喊:“太子妃到了——请各位商户进棚议事!”

    声音不大,但大家一下子安静了。那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松开手,跟着别人一起往棚里走。

    棚子里摆着长桌,桌上放着几叠纸。沈知意坐下后抬手让大家也坐。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对襟外衣,头发上没有首饰,只插了一根玉簪。她看起来不像贵族夫人,倒像个管账的普通妇人。

    她说:“昨晚边军一直在巡逻,道路也清理过,接引工作也都做了。秦侧妃带人守了一整天,安全问题大家都知道了。今天我们不谈防盗,只说一件事——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好。”

    下面坐着的人有老有少,有汉人也有胡人。有人低头搓手,有人偷偷看她。

    她说:“我写了一份《互市行商章程》。不求多严,只求公平。我现在一条条念出来,请大家听清楚。如果有哪里不合适,可以当场提出来,我们一起改。”

    说完,她就开始读。

    “第一条,摊位每天抽签决定位置,不能强占。昨天有人翻车,就是因为抢位置挤歪了路。以后每天开市前半个时辰,巡查队会划线打桩,按签定位置。来得再早也不能多占地方。”

    一个卖铁锅的老汉点头说:“这样好,省得天天打架。”

    “第二条,买卖要明码标价。铜钱数写在纸上,挂在摊前。不能口头乱涨价,也不能拿次货冒充好货。要是有争议,可以去‘公评台’找人评理。”

    角落里一个回纥商人用不太熟练的官话说:“要是有人不识字怎么办?”

    沈知意看他一眼说:“可以让翻译帮忙写,或者画图。比如盐包画个罐子,药材画一根草。只要双方同意,官府就认可。”

    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第三条,晚上存放货物要登记。贵重物品进镇时,报数量和运货人名字,由官府记录。如果出了事,有记录可查,赔偿也有依据。”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第四条,不准强买强卖。不管大商户还是小摊主,都不能围住客人逼他们买东西,也不能骂同行。一旦查实,三天不准营业。”

    这话一出,几个大商帮的人脸色变了。有人小声嘀咕:“做生意哪有不让争利的?”

    沈知意听见了,没有生气,只问:“你是哪家的?”

    那人一愣,答:“恒源昌,做皮货的。”

    她说:“恒源昌在北地有七家分店,手下三十多个伙计。昨天你们报备说雇了十二个短工清路,专门拦住要去西街的客人,说是‘指路费’,每人收五文钱。半个时辰收了两百六十文。这是做生意,还是拦路?”

    那人脸一下子红了,再也不说话。

    棚子里安静下来。沈知意继续念下去,声音一直很平:“第五条,设‘公评台’,每天中午开放。商户有纠纷可以来申诉。由三名轮流选的商人代表和一名官府人员一起处理,当场决定结果。如果不服,可以申请复议一次。”

    念完后,她合上文书说:“从今天开始试运行七天。如果有新想法,可以把建议写成纸条,投到门外的木箱里。七天后我们汇总再讨论。”

    她说完,没人站起来,也没人离开。过了一会儿,那个回纥商人站起来,拱手说:“我们西域也有集市规矩。你这五条比我们那边还细。我愿意签字遵守。”

    接着是卖陶碗的老汉也站出来:“我摊子小,怕被人欺负。现在一条一条说得清楚,我心里踏实。”

    陆续有人答应。沈知意让人拿来印泥,当场签下第一批遵守协议。

    中午太阳高照,街上人越来越多。沈知意走出议事棚准备巡视,看到前面围着一群人。走过去一看,两个卖布的正对着骂,一个说对方遮了自己招牌,另一个说地界不清楚,差点动手。

    她没说话,只对身边的小吏说:“拿地界绳和木桩来。”

    很快工具送来了。她在两人摊位之间拉直绳子,亲自量尺寸,定下每人占五尺,中间留三尺通道。然后让人钉下木桩,涂上红漆。

    她说:“明天开市前,巡查队会统一划线。谁越界,摊子没收三天。”

    两人低着头不说话,周围的人却纷纷点头。

    刚处理完这事,西边又传来争吵。一个回纥商人用银铢付钱,摊主不收,说是旧币,不值钱。那人急了,拍桌子想抢货。

    沈知意走过去,叫来翻译问情况。原来这种银铢是三年前西域用的,现在已经作废,但在边境还有人用。这个商人不知道行情,以为能花。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铜钱,当众换了等值给他。又对摊主说:“前三天,旧币可以折价兑换,由官府暂时收下。你不放心,现在就能去换。”

    摊主想了想,点头收了钱。

    沈知意转身对大家说:“从今天起,入口设‘兑币处’。前三天收旧币,统一保管上报。外商带来的钱币如果不清楚,先兑换再交易。”

    人群安静了一下,突然响起掌声。那个回纥商人深深鞠躬,连声道谢。

    太阳快落山了,议事棚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桌上堆着新交上来的摊位申请、意见纸条,还有几张名帖,写着“愿长期入驻”“推举为商议会代表”。

    她拿起笔,一页页看,圈出几条关于药材加税的记录,在空白处写下:“边境药材贸易层层收税,百姓受苦。建议列出免税清单,七天内报户部备案。”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少,街上响起收摊的吆喝。一个老药商站在棚外,犹豫着不想走。她抬头问:“有事吗?”

    老人走进来说:“我刚才说了句‘妇人干政’。我不该这么说。”

    沈知意放下笔说:“你说的是很多人心里的想法。”

    “可是您做的事,比那些只会背条文的官更实在。”老人抬起头,“我推举您当商议会主理,每月初一我都来开会。”

    她笑了笑说:“不是我来做主,是大家一起做主。规矩你们定,我来执行。”

    老人点点头,拱手离开。

    天快黑了,最后一批商户走了。沈知意还坐在桌前整理文书。窗外,互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灯光映在纸上,泛出淡淡的光。

    她翻开新的本子,提笔写下一行字:

    “商议会初步成立,各行业选六名代表,下月初一第一次开会。”

    笔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摊位轮换制明天开始实行,巡查队必须提前半个时辰到场划线。”

    毛笔悬在空中,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