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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御史调查遇阻碍
    马车在路上走,轮子压着石头,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安刻明坐在车里,手放在一个木匣上。匣子里有御史台的公文、巡查令,还有东宫詹事府送来的印信。他没睡觉,眼睛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手指在匣子上敲了三下——这是他和手下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一切正常,没人拦我”。

    天快黑时,马车进了永安县。县衙的差役已经在城门口等着。带头的人穿着青布短衣,腰上挂着铜牌。见到安刻明,只微微弯了下腰:“通判大人让我来接您。天黑路不好走,您先去南郊驿站休息,明天再给您接风。”

    安刻明下了车。他刚站稳,就看见那差役后面站着七八个闲汉模样的人。他们不看他脸,一直盯着他的行李。安刻明没动声色,只是点头说:“辛苦你们了。我一路累得很,确实要歇一歇。但我是来查账的,明天一早就要看三里屯和五柳村的灾粮发放册子,请告诉李大人,把这些准备好。”

    差役应了一声,声音很平。安刻明走进驿站,两个书吏跟着搬箱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闲汉已经散开。一个蹲在路边吃烧饼,另一个靠墙站着,手里玩着一把小刀。

    夜里下了点雨。安刻明躺在硬板床上,听见屋顶漏水滴进盆里的声音,一下一下。他没睡,把白天记的事又想了一遍:三里屯去年报了三百亩荒地,可那里明明修了新水渠;五柳村领粮的人名单里,竟然有三个是县衙门房的亲戚。这些事经不起查。对方一直不给账本,越拖越可疑。

    二更天,院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坐起来,从鞋底拿出一本小本子,塞进被褥夹层。过了一会儿,门外响了敲门声,是他带来的老仆。

    “大人,厨房送了姜汤,说是驱寒。”

    安刻明皱眉:“这么晚送姜汤?让他们放下就行。”

    老仆出去一趟,回来低声说:“人走了。但碗底下压了张纸条,写着‘快离开这里,别查三五’。”

    安刻明接过纸条,在灯上烧了。火光照着他紧皱的眉头。他走到桌边,提笔在一张空白药方背面写了几个字,封进信封,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叫来小书吏赵四。

    “你今晚就走。不用回程,直接去京城。这封信交给东宫詹事府的周大人,让他亲手转给太子妃。”他顿了顿,“路上换三匹马,不要停。”

    赵四接过信,低声问:“大人不派人护送我吗?”

    “人多了反而惹眼。”安刻明摇头,“我这里有两名护卫,够应付表面的事。你只管快走。”

    赵四走后,他吹灭灯,躺回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安刻明带了一个书吏和两个护卫出发,直奔三里屯。路过一片麦田,几个农夫正在锄草。看到官差来了,都低下头。他下马走近,问一个老农:“去年发的救济粮,够吃多久?”

    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旁边突然冲出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一把拉住老农的手臂:“爹!县衙说了,不准乱说话!说了要挨打的!”

    安刻明盯着那人,发现他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做工精细,不像普通农户能有的东西。他没多问,转身继续走。

    到了村里的粮仓,门锁着,墙上贴着县衙的封条,落款是“永安县通判李”,日期是昨天才贴的。

    他让护卫撕开封条,推门进去。仓库空荡荡的,角落堆着几袋米,味道发霉。他抓了一把,米粒发黑,明显放了很久。

    “去叫里正。”他说。

    里正很快就来了,是个胖老头,满脸堆笑:“大人恕罪,这仓去年就清空了,剩下的都是喂牲口的。新粮还没拨下来,县里也没办法。”

    安刻明冷笑:“那去年发给村民的三百石救济粮,是从哪来的?”

    里正面色一变:“是……上面特批的……我只负责登记,不管来源。”

    安刻明不再理他,转身出门。回去的路上,他又发现有人远远跟着,不像差役,也不像百姓。到村口时,一辆运粪的牛车横在路上。赶车的汉子蹲在路边抽烟,见他们来了也不挪车。

    护卫上前交涉,那汉子慢悠悠站起来,说牛受惊了,得等它缓过来。安刻明站在车旁,看见车板底下沾着湿泥,泥里混着一点蓝色布条——和昨晚在驿站外吃烧饼那人衣服的颜色一样。

    他没说话,绕路走了。

    第三天,他改去五柳村。这次他换了便装,打扮成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进村。村里人见是个大夫,态度放松了些。他在一户老农家坐下,借把脉的机会打听情况。

    老人哆嗦着说:“发粮那天来了三辆大车,米是白的,可不到半个月就生虫了。后来才知道,那是盐商的车队,临时改成运粮车……我们签了字,拿了米,也不敢多问。”

    安刻明点头,悄悄打开药箱夹层,把老人的话记在纸上,塞进去。临走时,老人偷偷塞给他一张破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辆车的路线,终点标了个“x”。

    他收好纸,走出院子。正碰上几个孩子在巷口玩石子。其中一个瘦男孩抬头看他,忽然说:“郎中先生,你昨天在三里屯也给人看过病吗?”

    安刻明一愣:“你见过我?”

    “见过。”男孩指着远处一座塌了半边的庙,“你给那个咳嗽的老兵看过病,他还给了你半块饼。”

    安刻明心里一紧。他昨天根本没去过三里屯的庙。有人冒充他。

    他加快脚步离开村子。回驿站时特意绕了远路。傍晚路过镇上一座小庙,香火冷清,他进去歇脚。有个拄拐的老兵坐在角落,见他进来,眼皮动了动。

    安刻明走过去,低声问:“有人冒充我,你知道是谁?”

    老兵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盐车夜行,逢三六九,出西门,走水道。”

    他收下纸条,放进药箱底层。临走时,老兵忽然开口:“他们烧了账房,昨晚。”

    安刻明停下脚步:“哪个账房?”

    “县衙后街那间。”老兵咳嗽两声,“姓陈的师爷,跳井了。”

    他走出庙门,天已经全黑。回到驿站,发现门虚掩着,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的包袱被撕开,笔记副本不见了。床铺被掀开,明显被人搜过。两名护卫守在门外,一人手臂缠着布,渗着血。

    “有人半夜闯进来打人。”护卫低声说,“我们拦住了,但他们烧了马厩。”

    安刻明检查屋子,确认藏在鞋底的原始记录还在,心才安定。他拿出随身带的朱砂笔,在墙上画了个小小的“凤”字——这是他和沈知意约定的标记,意思是“证据还在,处境危险”。

    第四天早上,县衙派人来请。通判李子信亲自出面,在大堂设宴,说是为他接风。安刻明去了,见桌上摆满酒菜,李子信笑着迎上来,说“久仰御史大人清名”。

    他没动筷子,直接问:“李大人,今天能把三里屯和五柳村的账册准备好吗?”

    李子信笑容一僵,叹了口气:“安大人有所不知,前天一场大火,烧了半间库房,很多文书都毁了。特别是去年的灾粮记录,正好存放在那里……实在抱歉。”

    “哦?”安刻明盯着他,“那灾民签字画押的名单呢?也烧了吗?”

    “这个……”李子信搓着手,“可能是被雨水泡坏了,字迹模糊,认不清了。”

    安刻明冷笑:“那不如现在重录一遍?我现在就去三里屯,让百姓当面签字。”

    李子信脸色变了:“这……不合规矩。百姓不懂律法,随便改旧档,容易出事。”

    “那就请李大人亲自跟我一起去。”安刻明站起来,“现在就走。”

    李子信推不过,只好答应。一行人走出县衙,刚到十字街口,忽然一群妇人围在路边哭闹,说自家孩子被官差抓走了,要讨说法。人群越聚越多,堵住了路。

    安刻明皱眉,正要绕行,忽然感觉袖子一沉——有人塞了张纸条进来。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趁人不注意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西门码头,子时,船等。”

    他攥紧纸条,心里明白:这是有人想帮他,也是唯一的机会。

    当天夜里,他让心腹护卫假装去买药,其实是把最新线索写成密信,藏在药包夹层,托付给一个常跑南北的药商,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京城东宫附近茶馆的掌柜。

    做完这些,他回到房间,拿出最后一页白纸,写下四个字:“孤证难立,速援。”然后折成小块,塞进靴筒内侧。

    第五天,李子信开始造势。县城各处贴出告示,说“有奸人冒充朝廷官员,蛊惑百姓,扰乱秩序”,还悬赏捉拿“形迹可疑的游方郎中”。安刻明走在街上,发现原来敢说话的老农都不开口了,连驿站伙计看他眼神也变了。

    他回到驿站,吃饭时觉得饭菜有股怪味,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当晚,屋顶传来动静,他立刻吹灯躺下,握紧腰刀。半个时辰后,窗子被轻轻推开,两条黑影跳进来,手里拿着麻绳和布巾。

    他早有准备,一脚踢翻油灯,火光一闪,同时大喊:“抓刺客!”两名护卫破门而入,和黑影打起来。对方见事败,翻窗逃走,留下一只沾泥的布鞋。

    天亮后,安刻明拿着鞋去了县衙。李子信看到,脸色发白,支吾道:“这……可能是流民干的,和我没关系。”

    “鞋底纹路和县衙差役的一样。”安刻明把鞋放在桌上,“而且鞋尖绣了个‘丁’字,是你们丁班的标记。”

    李子信额头冒汗,强辩:“也许是被人偷去冒用的!”

    “那就查。”安刻明盯着他,“从今天起,我不住驿站了。我要住进县衙西厢房,就在你眼皮底下办案。你要是清白的,怕什么?”

    李子信说不出话,只能同意。

    当天下午,安刻明正式搬进县衙。他让人加固门窗,又在屋角撒了香灰,防备夜里有人偷袭。夜里,他整理所有线索:三里屯的假水渠、五柳村的冒领名单、盐商运车的时间、老兵给的路线图、被烧的账房、失踪的师爷、冒充他的郎中、投毒的饭菜、夜袭的刺客……

    他把这些一条条写下来,最后写道:“周文达和盐商勾结,贪污灾粮,强占民田,私运官米,证据已有七条,只差最后对质。但地方上下串通,单靠一份奏折扳不倒他们。只希望京中的信使已到,双妃收到消息,尽快派人来救。”

    写完,他把纸卷起来,塞进空心笔杆,藏进墙缝。

    第六天早上,他照常去大堂议事。李子信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堂下站着十几个差役,手都按在刀柄上。安刻明刚坐下,就有差役跑进来,在李子信耳边说了几句。

    李子信猛地站起来,大声说:“报告!有逆党余孽潜入县城,意图刺杀朝廷命官!为保安全,立即关闭四门,全城搜查!所有外来人员,全部抓起来审问!”

    安刻明冷笑:“李大人,我才是朝廷命官。你要抓谁,得先问我。”

    李子信盯着他:“安大人在这里,自然不怕。这只是预防。”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吵闹声。几名差役押着一个年轻人进来,脸上全是血,衣服也被撕破。那人一见安刻明,挣扎着喊:“大人!我是……从京城来的……送信的……”

    安刻明一下子站起身。

    李子信挥手:“堵住他的嘴!带下去!”

    年轻人被拖走前,死死盯着安刻明,眼里全是求救的光。

    安刻明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

    他知道,最后一根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