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叛乱的官员已被押赴刑场,处决的名单上,钱谦益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自诩清流的文坛领袖,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押往刑场,身后跟着的,是他们的家眷老小。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被清晨的薄雾吞没。
但孙世振没有时间去听这些声音,他端坐在正堂之上,面前堆满了从潞王“朝廷”中搜出的文书、账册和名帖。
又一批被叫进来的,是十几名江南士绅的代表。
这些人的气度与方才那些官员截然不同,他们穿着考究的绸缎长衫,虽然神色间有些忐忑,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倨傲。
在他们看来,方才被杀的那些官员不过是依附于潞王的“过江龙”,而他们这些扎根江南的世家望族,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为首的几名士绅代表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失矜持:“孙将军辛苦。我等听闻将军已平定叛乱,特来恭贺。”
孙世振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他的目光在这群人脸上缓缓扫过,将他们的神态一一收入眼底。
“诸位来得正好,”他开口道,声音不紧不慢。
“本帅正有要事与诸位商议。”
几名士绅对视一眼,心中稍定。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位将军虽然杀伐果断,但终究不过是想捞些银钱罢了。
江南士绅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只要能用钱摆平的事,都不算事。
为首的士绅代表拱手道:“将军但说无妨。朝廷有需,我等自当效力。”
孙世振点点头,语气平静:“朝廷在南京初立,百废待兴,国库空虚。前番与多尔衮一战,将士伤亡惨重,抚恤银两尚无着落。北方又有大批难民南下,急需钱粮赈济。本帅欲向诸位筹措些银两,以解燃眉之急。”
几名士绅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果然,又是要钱,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为首的士绅代表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慷慨的姿态:“将军为国操劳,我等岂能袖手旁观?我等商议过了,愿捐助朝廷白银十万两,以充军资。”
十万两,这个数字在平日里已不算小,足以让一个普通家族几代衣食无忧。
但孙世振听到这个数字,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讽刺,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让在座的士绅们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十万两?”孙世振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诸位莫非将本帅当成叫花子了?”
此言一出,几名士绅的脸色齐齐一变。为首的士绅代表勉强笑道:“将军说笑了。十万两已是不少,我等也是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孙世振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本帅倒要问问诸位,李自成在北京查抄官绅家产,得银七千余万两。而江南,自古便是天下赋税重地,商贾云集,富甲天下。诸位家族在此地经营数代乃至十数代,田产、商铺、宅院不计其数,家中窖藏的白银,恐怕比北方那些官绅只多不少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众人心口。
“十万两?本帅看诸位不是在捐助朝廷,是在羞辱朝廷!”
几名士绅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其中一个性子急的忍不住站起身,拱手道:“将军此言差矣!我等家业虽大,但开支也大,族中子弟众多,田产收成本就微薄……”
“微薄?”孙世振打断他,冷笑一声。
“江南米市、丝市、茶市,哪一样不在你们手中?盐引、漕运、海贸,哪一样不是你们把控?你们说家业微薄,那这杭州城中鳞次栉比的宅院,城外连阡陌的良田,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凌厉:“本帅给你们两条路。”
正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孙世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拿出白银一万万两,充作军资。本帅可以既往不咎,诸位仍旧是江南的体面人家。”
“一万万两?!”几名士绅代表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将军莫不是在取笑我等?”一名士绅脸色铁青。
“一万万两,就是把我们全家老小都卖了,也拿不出来!”
孙世振没有理会他的抗议,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声音冰冷如铁:“本帅便按照名单,将诸位家中财产全部查抄,充入国库。诸位按叛国罪论处,与方才那些官员同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几名士绅“腾”地站起身来,脸色惨白,又惊又怒。
他们万万没想到,孙世振竟然敢对他们动这样的念头!
“孙世振!”一名士绅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你可知我等是什么人?我等世代居于江南,与地方休戚与共!你敢动我们,就不怕江南大乱吗?”
“就是!”另一人也附和道。
“我等不过是受潞王裹挟,情有可原!将军为何咄咄逼人?莫非真要将我等逼上绝路?”
“孙将军,”为首的士绅代表强压怒火,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我等愿意再追加一些,五十万两,如何?这已是我们的极限了……”
孙世振看着这群气急败坏却又强作镇定的士绅,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五十万两?诸位还在跟本帅讨价还价?”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光是这杭州城内,你们几家名下的商铺、当铺、钱庄,有多少?你们家中地窖里藏着的银子,又有多少?本帅不需要你们‘量力而行’,本帅要的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你们全部的家产!”
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几名士绅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将领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下最后的通牒。
“孙世振!”一名士绅终于忍不住,嘶声吼道。
“你这是要让我们家破人亡吗?!”
“家破人亡?”孙世振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北方难民如潮水般涌向江南,朝廷国库空虚,无力赈济。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饿死在路边,他们才是真正的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一家人哭,总比一国人哭好。”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的侥幸。
几名士绅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敢动手,也真的会动手。
“来人!”孙世振不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士兵应声而入。
“按照名单,对这些人家产进行彻底查抄,”孙世振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金银铜钱、田产地契、商铺宅院,一文钱都不许遗漏。所有家眷,暂时看管起来,听候发落。”
“孙世振!你不得好死!”
“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我要去南京告御状!”
几名士绅被士兵架着往外拖,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涕泪横流,有的浑身瘫软,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世家大族,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孙世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被拖出庭院。
他的眼中没有同情,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字会被这些世家大族的余党写进各种笔记、野史,被描绘成一个残暴的武夫,一个屠夫,一个不懂圣贤之道的莽夫。但他不在乎。
北方的清军正在磨刀霍霍,南方的流民正在饿殍遍野,朝廷的国库里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需要足以支撑一场大战、足以养活百万流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