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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铁律铸师,锋指江南
    紫禁城慈宁宫的檀香余韵似乎还萦绕在多尔衮的鼻尖,但当他策马出京,踏入北京城外连营数十里的军营时,所有的私密情愫与软语叮咛,都在瞬间被铁与血的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领域,是权力最赤裸、最直接的延伸。

    时值暮春,本应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但广袤的军营却是一片肃杀。

    旌旗如林,猎猎作响,各色代表不同旗籍、营头的旗帜在风中翻卷,仿佛无数躁动的猛兽。

    阳光照射在如云的帐篷顶和密集竖立的长矛枪尖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

    战马的嘶鸣、铁甲的碰撞、号令的呼喝、火器试射的轰鸣,交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磅礴力量,汇聚成直冲云霄的杀伐之气。

    中军大帐,巨大而威严,帐前矗立着代表摄政王权威的织金龙纛和象征帅权的符节。

    帐内,早已济济一堂。满蒙汉各军主要将领顶盔掼甲,按品级爵位肃然分列两侧。有多尔衮亲领的两白旗心腹悍将,有虽隶属两黄旗但奉命出征的勋贵,有蒙古各部的王公台吉,更有数量庞大的汉人绿营总兵、提督。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汇聚于大帐正北那面巨大的舆图,以及舆图前那个负手而立、背对众将的靛蓝色身影。

    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良久,多尔衮缓缓转过身。

    他已然换上了一身精工锻造的亮银色鎏金铠甲,外罩石青色四团龙纹织金缎战袍,头戴缀有东珠和貂尾的鎏金盔,腰悬顺刀,左手按着剑柄。

    铠甲的光芒映照着他线条冷硬的面庞,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皆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

    没有冗长的开场,多尔衮的声音直接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帐外的一切喧嚣。

    “今日召集尔等,只为一事——南征!荡平伪明,一统天下!”

    他的话语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去年,”多尔衮的声音陡然转寒,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豫亲王多铎,率我八旗劲旅南下,本可犁庭扫穴,却功败垂成,折戟徐州!此非天时不助,非地利不在,实乃人祸!”

    他向前踏出一步,铠甲叶片发出铿锵的摩擦声,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败因何在?”多尔衮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在场的满洲将领。

    “败在轻敌!败在军纪涣散!败在只顾眼前蝇头小利,罔顾军令,妄行劫掠,以至师老兵疲,反为明军所乘!此等行径,非但不能扬我八旗军威,反倒损兵折将,丧师辱国!多铎之仇,我八旗之耻,皆源于此!”

    提到多铎,他眼中那刻骨的痛楚与恨意再也无法完全掩饰,但随即化为更加凛冽的杀气:“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此次南征,若有人再敢重蹈覆辙,无论是谁,立斩不赦!”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自即日起,全军上下,无论满洲、蒙古、汉军,须严守三条铁律!”

    “其一,此战首要之敌,乃南京伪帝朱慈烺及其核心党羽,尤其是那孙世振!在擒杀此二人,彻底击溃其指挥中枢之前,各部严禁擅自分兵,严禁为抢夺财物、人口而延误战机、违抗军令!所有缴获,战后依军功统一分配!违令者,主将以下,皆斩!”

    “其二,绿营各军,必须与指定的八旗兵马协同行动,互为犄角,接受八旗军官节制!凡无八旗兵马同行、或擅自脱离协同之绿营部队,无论缘由,前线各军皆可视同明军,就地剿灭!绝不容许独走之事发生!”

    “其三,本王节制全军,令出中军,违者不贷!凡怯战、逡巡、通敌、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三条军令,条条见血,充满了对去年失败的深刻反思与冷酷无情的纠正。

    尤其是第二条,将庞大的绿营汉军牢牢绑在了八旗军的战车上,并以最严厉的方式杜绝了任何失控的可能。

    帐中不少绿营将领脸色微变,但慑于多尔衮的威势,更清楚清廷对他们既用且防的一贯态度,无人敢有异议。

    “都听明白了?!”多尔衮厉声喝问。

    “谨遵王爷钧令!”帐中众将齐声轰然应诺,声震帐顶。

    训话完毕,多尔衮不再多言,转身再次面向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

    “先锋人马,即日开拔!”他沉声道。

    “此番先锋,以正黄旗护军统领鳌拜为主将,率精骑一万;以平西王吴三桂所部为辅,克日南下,为大军开路!”

    这个任命颇具深意。鳌拜,乃两黄旗中年轻一代的悍将,勇猛绝伦,对皇太极一系忠心耿耿,用他为先锋主将,既能彰显此战乃是“为国雪耻”的堂堂正正之师,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两黄旗势力。

    而以吴三桂这个“开关迎师”的汉人藩王为副,既利用其麾下关宁军的战斗力,也含有监视和驱使之意。

    “鳌拜!”多尔衮点名。

    “奴才在!”一名身材魁梧如山、面庞黝黑、虬髯戟张的壮硕将领应声出列,甲叶哗啦作响,声如洪钟。

    “命你率本部精锐,并节制吴三桂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荡沿途明军哨探、堡寨,探查敌情,震慑宵小!记住,稳扎稳打,不可冒进,遇有坚城或大军,及时禀报,待主力抵达!你的任务是为大军打开通道,创造战机,不是让你去孤军逞勇!”

    “嗻!奴才领命!必不负王爷重托!”鳌拜瓮声答道,眼中燃烧着战意。

    “吴三桂!”

    “臣在!”另一侧,一位面容儒雅中带着几分阴鸷、身着亲王爵位服饰的中年将领出列,正是吴三桂。他躬身行礼,姿态恭顺。

    “你部此番随鳌拜将军为先锋,当好向导,用命向前!立功之时,朝廷不吝封赏!若有差池……”多尔衮没有说完,但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吴三桂心头一凛,连忙道:“臣蒙摄政王天恩,必竭尽犬马,以报万一!定当辅佐鳌拜将军,扫清前路!”

    “好!”多尔衮目光重新扫视全场。

    “其余各部,按既定方略,依次开拔!水陆并进,粮秣辎重随后跟上!”

    “嗻!!!”

    震天的应诺声再次响起。

    军令既下,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不久,中军大帐外,响起了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和节奏分明的战鼓声。那是大军开拔的信号。

    鳌拜与吴三桂率先出帐。鳌拜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沉重狼牙棒,对着身后已然集结完毕、人马皆甲的八旗精骑吼道:“儿郎们!随本将南下,建功立业,雪我八旗之耻!”

    “吼!吼!吼!”万骑呼应,声浪如潮。

    另一边,吴三桂也回到了自己的军阵前。

    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如今却已换了旗帜的旧部,眼神复杂,但旋即被决然取代。

    他抽出佩剑,指向南方:“前进!目标,江南!”

    先锋部队,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一前一后,离开了连绵的军营,卷起冲天烟尘,向着南方,向着那片即将被血与火彻底点燃的土地,疾驰而去。

    多尔衮独立于中军大帐之外的高台上,漠然注视着远去的烟尘。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冰冷的铠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他的身后,是数十万即将依次开动的虎狼之师。

    江南,朱慈烺,孙世振……他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名字,杀意如潮。

    “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向已故的多铎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南征的巨轮,已然无可阻挡地开始碾压向前。

    天下的命运,即将在这前所未有的碰撞中,决出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