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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诏令如铁,藩王噤声
    大殿内那场关于宗室俸禄的激烈争论,最终以孙世振力陈大义、皇帝朱慈烺乾纲独断而落下帷幕。

    旨意迅速形成正式的朝廷公文,加盖玉玺,由通政司誊抄多份,通过驿传系统,如同带着棱角的冰雹,砸向了江南各地藩王的府邸。

    诏书的内容,远比藩王们预想中“商量”、“诉苦”的回复要强硬百倍。

    开篇先以沉痛笔调追述太祖高皇帝创业维艰、以天下为己任的伟绩,随即笔锋一转,直指当前“建虏猖獗,社稷危如累卵,百姓流离,将士浴血”的严峻现实。

    诏书明确宣称,值此“国家生死存亡之危机关头”,凡朱明子孙,皆当“效法太祖遗风,发扬创业精神”,“自力更生,勤俭克己,与朝廷同心,共纾国难”,主动“减少朝廷负担”。

    最关键的部分紧随其后:朝廷承诺,待天下重新平定、四海升平之日,对于宗室过往所欠俸禄,“必依制补发,乃至酌情优抚,绝不亏欠”。

    然而,诏书也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警告:“倘有宗亲,于此国难之际,不思报效,罔顾大义,唯汲汲于私利,甚或盘剥地方、怨望朝廷者……则是不念祖宗创业之辛劳,不配为太祖血脉子孙!朝廷为整肃纲纪、以安天下计,亦不得不行剥夺爵禄、削除宗籍之典!”

    “剥夺宗籍”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接到诏书的藩王心上。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失去俸禄和特权,更意味着被开除出朱明皇族,子孙后代永不得叙用,甚至可能被问罪!

    这在承平时期都是极重的惩罚,何况是在这乱世,失去皇族身份这层保护壳,下场可想而知。

    诏书最后还特意强调,各地藩王、宗亲“务须恪守本分,安抚地方,不得以任何借口盘剥百姓、需索官吏,违者严惩不贷”,将他们对地方的最后一点“额外”财路也明确堵死。

    消息传开,江南各地藩王府邸内,顿时一片哗然,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寂,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怒骂与怨怼。

    杭州,潞王朱常淓(原本史可法等一度想拥立的对象)府中。

    这位以“贤明”着称的王爷,此刻也失了风度,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碎在地上,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朱常淓脸色铁青,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自力更生?减少负担?说得好听!本王府中上下数百口,庄田多在江北,如今大半沦于敌手或荒芜,仅靠江南些许薄产,如何维持体面?朝廷这是要逼死我等宗室吗?!”

    幕僚在一旁低声劝慰:“王爷息怒,朝廷新立,北虏压境,或许确有难处……”

    “难处?”朱常淓冷笑。

    “他朱慈烺在南京皇宫坐得安稳,孙世振在前线连战连捷,风光无限!怎么到了我们这里,就成了‘共纾国难’,要我等自谋生路?当初若是我在南京……”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后怕。

    当初福王抢先,他被史可法等人考虑,却最终未能成事。

    如今想来,若真是他去了南京,面对孙世振那等狠角色和如此窘迫的局势,恐怕下场未必比福王好多少。

    武昌周边某处庄园(左梦庚败亡后,其境内藩王惊魂稍定),楚王后裔的郡王对着诏书长吁短叹:“补发?待天下平定?这天下何日能定?那北虏是那般好相与的?孙世振再能打,又能支撑几时?这分明是空头许诺,画饼充饥!”但他也只敢在私底下抱怨,想起孙世振麾下大军摧枯拉朽般击破左梦庚大军的威势,便觉脖颈发凉,万不敢将不满形之于外。

    更多地位稍低的郡王、镇国将军们,则是愁云惨淡。

    他们本就俸禄不高,更多依靠庄田和些微不足道的特权过活。

    如今战乱,庄田产出大减,特权又被诏书明令禁止行使,朝廷俸禄更是直接停发,未来的日子想想就令人绝望。

    “皇上这是被那孙世振蛊惑了!完全不念宗室之情!”

    “说什么太祖精神?太祖子孙就该饿死吗?”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

    怨言在深宅大院中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公开质疑,更无人敢串联反抗。

    原因无他,唯二字耳:实力。

    这些藩王内心非常清楚,他们不满的根源,不仅仅在于俸禄,更在于机会的丧失。

    崇祯皇帝殉国,北京沦陷,天下无主之时,哪一个血脉稍近的藩王内心没有泛起过一丝涟漪?哪一个没有幻想过自己被群臣拥戴,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福王朱由崧抢先一步去了南京,他们暗自嫉妒;朱慈烺突然出现,诛杀福王,在孙世振、史可法支持下登基,他们则感到愕然与失落。

    而随后南京朝廷的表现,更是彻底打破了他们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孙世振这个横空出煞星,先是以雷霆手段镇压南京内乱,随即挥师北上,竟然真的以少胜多,将看似强大的江北四镇逐个击破、收编!紧接着马不停蹄,坐镇徐州,击退清军;再西下武昌,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和战力,将盘踞中游、拥兵数十万的左梦庚集团彻底打垮!

    这一连串的胜利,不是边角摩擦,而是实打实的、决定区域命运的大战!

    南京朝廷的威望,随着孙世振的剑锋所向,急剧攀升。

    皇帝的宝座,在朱慈烺屁股底下越来越稳,而孙世振“军神”般的威望和手中那支越打越强的部队,则成了悬在所有心怀异志者头上最锋利的剑。

    诏书上那些严厉的措辞,之所以让他们不敢反驳,正因为这柄剑的存在。

    什么“不配为太祖子孙”,什么“剥夺宗籍”,背后都站着孙世振和他那支虎狼之师。

    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当出头鸟,质疑朝廷诏令,甚至暗中搞小动作?

    恐怕诏书刚到,讨逆的大军就不日兵临城下了!

    左梦庚那么大的势力都灰飞烟灭,他们这些手无实权、仅有少数护卫的藩王,拿什么去对抗?

    至于诏书中严禁盘剥地方百姓和官员的命令,更是掐断了他们最后一点“灵活”腾挪的空间。

    以往或许还能以“王府用度”为名,向地方摊派些钱粮物资,如今谁敢顶风作案,正好给了朝廷和那个煞星动手的借口。

    骂归骂,怨归怨,冷静下来之后,各地的王爷们也只能面对现实。

    “罢了,罢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老迈的藩王哀叹。

    “皇上既然说了日后补发,总还有个念想。如今这世道,能保住宗籍,平安度日,已是万幸。”较为务实的郡王开始自我安慰。

    “看来,真得想想‘自力更生’的法子了。”一些年轻些、头脑活络的宗室开始皱眉思索。

    有的打算悄悄变卖些府中古玩字画,有的考虑打理好仅存的庄田,有的甚至开始琢磨是否能以王府名义,参与一些不太惹眼的商事(尽管这与祖制不符,但生死面前,也顾不了许多)。

    原本可能引发宗室剧烈动荡、甚至地方叛乱的风波,就这样在南京朝廷强大的军事威慑和毫不妥协的强硬态度下,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朱慈烺的皇权,在江南宗室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与冰冷的武力绑定在一起。

    他们或许不爱戴这位年轻的皇帝,但却深深地畏惧他身后的那把利剑。

    诏令如铁,藩王噤声。

    江南的局势,在表面的平静下,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利益再分配与权威重塑。

    朝廷将有限的资源进一步集中,而分散的宗室势力则被暂时驯服,不得不开始学习在失去朝廷供养后,如何在这个乱世中艰难求生。

    这对于整个南明政权而言,无疑是减轻了负担,增强了凝聚力,但也埋下了宗室离心与怨恨的种子。

    只是这颗种子,在孙世振兵锋的阴影下,短期内还不敢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