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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朝堂激辩,钱粮之争
    南京皇宫,今日大朝,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殿内焚着昂贵的龙涎香,试图驱散冬日清晨的阴冷,也掩盖住新朝深处依旧涌动的暗流。

    朱慈烺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武将班列前排那个挺拔的身影上——孙世振。

    今日虽未披甲,但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那股沉静锐气,在满朝文官儒雅或勋贵浮华的气息中,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

    “众卿平身。”朱慈烺抬手,声音已比初登基时沉稳了许多。

    例行政务奏报后,朱慈烺特意将话题引向了去岁战事。

    “去岁以来,国家多难,赖将士用命,文武同心,方有徐州之捷,稳固江南。尤其孙卿,”他看向孙世振,语气诚挚。

    “临危受命,练兵选将,运筹帷幄,阵前摧锋,厥功至伟。朕心甚慰。”

    满朝目光顿时聚焦于孙世振身上,羡慕、钦佩、嫉妒、审视……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孙世振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谬赞。此皆陛下天威浩荡,将士效死之功,臣不过恪尽职守,尽人臣本分,实不敢居功。”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谢了恩,又将功劳归于上下一心,姿态放得极低。

    他深知,在这朝堂之上,过高的赞誉有时比明枪暗箭更为危险。

    果然,当他退回班列,朝堂上刚刚因皇帝褒奖而略显活跃的气氛尚未散去,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便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陛下,去岁战事虽捷,然江南疮痍未复,百业待兴。如今有一紧要之事,关乎宗室体统、朝廷信义,悬而未决,臣恳请陛下圣裁。”

    发言者是户部给事中廖永,一个面容清瘦、目光精明的中年官员。

    他手持玉笏,语气不急不缓,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朱慈烺微微颔首:“廖卿所奏何事?”

    廖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自前朝末年以来,天下板荡,漕运梗阻,朝廷财税艰难,各地宗藩俸禄多有拖欠。如今陛下正位南京,江南渐次安宁,然各地藩王,如唐王(朱聿键)、鲁王(朱以海)、桂王(朱由榔)等,皆屡次上疏,言及府中用度拮据,仆从减损,生计维艰。彼等皆天潢贵胄,太祖苗裔,于国难之时颠沛流离,忠心可鉴。如今朝廷稍稳,若仍不能保障其基本用度,恐寒了天下宗室之心,亦有损陛下仁孝之名。故臣恳请陛下,体恤宗亲,即从国库拨发钱粮,补发历年所欠俸禄,以示朝廷恩典,安宗室之心。”

    他话音刚落,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廖大人所言甚是!宗室乃国本枝叶,不可不恤啊!”

    “拖欠俸禄已久,若再不发放,恐生怨望。”

    “如今江南粗安,正当示恩四方,凝聚人心之时。”

    “臣闻唐王府中,已典当器物度日,实在有损天家体面……”

    一时间,请求发放拖欠宗室俸禄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慈烺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他自然知道各地藩王日子不好过,登基后也接到过类似奏疏。

    但他更清楚,如今国库是个什么状况,史可法和孙世振几乎每日都在为钱粮军饷发愁。

    果然,一直沉默的史可法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出列,因为激动,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洪亮。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须发微张,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提议发俸的官员:“尔等只知宗室艰难,可知前线将士枕戈待旦,衣甲可曾齐备?粮饷可曾足额?可知江北、江淮数百万流离失所之灾民,嗷嗷待哺,亟待朝廷赈济?可知各地城池破损,河工废弛,百业待兴,处处需钱?”

    他转向朱慈烺,痛心疾首:“陛下!户部存银、粮秣,皆有定数!去岁战事耗损巨大,今岁开春在即,据各方探报,北虏必大举南犯!届时刀兵一起,便是金山银海也恐不足支应!此刻若将宝贵钱粮用于补发宗室陈年旧俸,则军饷何出?赈粮何来?修缮武备、打造器械之费又何存?此乃剜心头肉以补衣衫破洞,徒损国力,于大局无益,反遗巨患啊陛下!”

    史可法的话如同冷水泼入沸油,朝堂上顿时哗然。

    廖永立刻反驳,语气也强硬起来:“史阁老!此言差矣!宗室俸禄,乃朝廷定制,关乎礼法信义!岂能因军费紧张便一味拖欠?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且各地藩王镇守一方,安抚地方,亦有其功。若使其生计无着,心怀怨怼,甚至……甚至为小人所乘,岂非更生内乱,动摇国本?届时军费再多,又能如何?”

    “荒谬!”史可法气得脸色发红。

    “如今国难当头,生死存亡系于一线,自当先国后家,先公后私!宗室享受国恩二百余载,值此社稷危难之际,正当与朝廷同心同德,共克时艰,缩衣节食以为表率!岂能反倒伸手向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索要陈年旧账?此非忠臣孝子所为!至于动摇国本,更是危言耸听!真正动摇国本的,是北方的虎狼之师,是匮乏的军饷,是饥寒的百姓!”

    “史大人此言,莫非是说各位王爷不愿与朝廷共克时艰?”另一名官员阴恻恻地插话。

    “还是说,在史大人眼中,宗室体统、朝廷信义,竟可如此轻易弃之不顾?”

    “你……”史可法一时语塞,他长于军国大略,性情刚直,对这种夹枪带棒、牵扯“信义”“体统”的辩论并非所长,气得胡子直翘。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愈演愈烈。

    支持发放俸禄的,多是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或本就认为应优先维护“礼法秩序”的官员;反对的,则多为务实派或与史可法理念相近者。

    朝堂上顿时分成了泾渭不明的两派,言辞越来越激烈,隐隐有互相攻讦之势。

    端坐御座的朱慈烺,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他理解史可法的忧虑,军费和民生确是燃眉之急。

    但他也明白廖永等人所言非虚,宗室问题处理不好,确实可能引发内部不稳。

    他毕竟年轻,登基未久,面对如此直接的利益冲突和道德难题,一时难以决断。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武将班列,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孙卿,”朱慈烺开口,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朝堂上清晰地响起。

    “对此事,你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孙世振身上。

    文官们的争论也暂时停了下来,都想听听这位手握重兵、深得帝心,且以务实和强硬着称的年轻统帅会怎么说。

    孙世振缓缓出列,他的步伐很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辩论与他无关。

    他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争论的双方,最后定格在廖永中等主张发俸的官员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喧嚣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陛下,臣以为,史阁老所言,乃老成谋国,字字千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为之变色:

    “如今国势如何,在列诸公,心知肚明。北虏磨刀霍霍,随时可能南下;江南初定,元气未复;百姓困苦,将士艰辛。此时此刻,国库每一分银钱,仓廪每一粒米粟,都应用在赈济灾民、恢复民生、打造军械、厚饷士卒之上!”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除此之外,皆是浪费!皆是……误国!”

    廖永等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世振,却一时噎住,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