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杰也明白，与“荒”合作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荒”的最终目的，肯定是打击“墟”，干扰父亲母亲等人的布局，为他下一次冲击阳神铺路。

    他王明杰，极大可能，或许说就是“荒”手中的一枚棋子，用完后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但是，他有选择吗？

    父亲和母亲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这意味着他们不会，或者不能直接插手破除魂印。

    弟弟“墟”是他痛苦的根源。

    指望赤水元君醒来帮忙？

    且不说她何时醒来，就算醒来，一位虚弱的新晋阳神，她能发挥出几分阳神威能？

    又有无足够的见识？

    因此，他没有选择。

    “荒”，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我需要做什么？”最终，王明杰以神念回应，声音干涩。

    “荒”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意念中传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像是赞许，又像是漠然：“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变数’出现。一个身负特殊因果，足以搅动既定命运轨迹的‘变数’。当他或她出现时，我会告诉你。而你，需要设法将此人留在身边，观察，等待‘时机’成熟。”

    这一等，就是数月。

    约一个半月前，“荒”的意念再次降临。

    “‘变数’已至。京城东门，近日留意。”

    简短，模糊，却让王明杰精神一振。

    他依言去了数次，最终“等”到了那个自称“宁晚”、手持粗糙伪造路引、眼神深处藏着惊惶与坚韧的年轻女子。

    他将她带回小院，默认了她用“宁晚”这个化名，允许她出入书房，甚至“无意”让她看到了某些关于双生子、神魂联系的古籍记载。

    他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猎手，观察着这只意外闯入的“猎物”。

    喻宛宁，或者说宁晚，确实与众不同。

    她修为不高，但心志之坚毅，远超同龄人。

    她身上有种经历过真正生死磨砺的沉淀感，眼底的恨意炽热而纯粹。

    更重要的是，王明杰通过“荒”传授的一种隐秘感知法门，能隐约察觉到，此女身上缠绕的因果线，异常复杂且……明亮，仿佛与某些极其宏大、遥远的事物隐隐相连。

    这就是“荒”所说的“变数”？

    她有什么作用？

    王明杰不知道，但他按照“荒”的要求，将她留在身边，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他开始用这个“宁晚”与“荒”讨价还价，最起码他要弄清楚“荒”要用“宁晚”做什么，或者让“荒”告诉他，破除他身上“双生魂印”的具体步骤。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和“荒”的暗中较劲还没有分出胜负，他的儿子王沐风，却以这样一种荒唐而激烈的方式，横插一脚，直接将“变数”送进了皇宫大内！

    打乱了他的一切布局和谋划！

    现在，更是让“宁晚”，不对，让喻宛宁感知到了什么，提前进入皇宫。

    现在就算他知道了喻宛宁这个“变数”意味着什么（阳神契机），知道了喻宛宁掌握的阳神契机可能与破除他身上的“双生魂印”有关又如何？

    喻宛宁已经离开了！

    而且，他并不知道破除“双生魂印”的其他条件、具体破除方法。

    王明杰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阻止喻宛宁入宫，已经来不及了。

    此刻，喻宛宁恐怕真的已经进入了宫墙之内。

    强行入宫要人？

    以什么理由？

    揭露喻宛宁的真实身份和带来的秘闻？

    那无疑会立刻将所有事摆到明面上，极大可能暴露自己和“荒”的联系。

    更会打草惊蛇，让弟弟“墟”警觉。

    而且，父亲会怎么看待自己私下接触并试图控制这样一个携带重要秘闻的女子？

    他，不能阻止。

    也无法阻止。

    王明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权衡利弊。

    喻宛宁入宫，面见父亲，呈上秘闻——这已成定局。

    下一步，他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还有与“荒”的合作怎么办？

    如今这一幕，又在不在“荒”的谋算之内？

    无数念头在王明杰脑海中反复盘旋，最初是冷静的分析，但渐渐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失去了控制，开始朝着四面八方无序扩散。

    “荒”的意图……

    “荒”的谋算……

    王明杰不自觉地开始构建各种可能性，每一种都似乎合理，却又彼此矛盾。

    如果“荒”早就预见喻宛宁必将成功接触到父亲，那么“荒”这一个多月来始终“不动如山”也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那么，自己这一个多月的观察、等待和谋算算什么？

    自己试图与“荒”讨价还价的行为，在“荒”眼中是否如同小丑的表演？

    如果“荒”连王沐风的横插一手都能算到，甚至可能暗中引导——毕竟，沐风虽然叛逆，但以他的年纪和见识，如何能如此精准、快速地伪造身份？

    除非……有更高层次的力量在暗中铺路。

    那么，“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通过喻宛宁传递“阳神契机”的消息，扰乱父亲的心境和布局？

    还是说，喻宛宁本身，就是某个更大计划的关键一环？

    而自己在这其中，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无知的引导者？

    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还是说……“荒”真正想要的，是借由自己与喻宛宁的接触，进一步谋算什么？

    不，不对。

    如果“荒”能如此精准地算计一切，那父亲呢？

    父亲难道毫无察觉？

    以父亲掌控国运、洞悉人心的能力，京城中的任何异常，真的能瞒过他吗？

    除非……父亲默许了这一切？

    或者，父亲也在利用这个机会？

    那母亲呢？

    远在海外的母亲，是否也在这张网中？

    弟弟“墟”呢？

    他是否已经察觉到了喻宛宁的存在？

    他会不会已经通过“双生魂印”，感知到了自己渴望破除“双生魂印”的心绪，知道了自己的谋划？

    自己隔绝心念的道术，真能对弟弟“墟”起效吗？

    王明杰越想越深，越想越杂。

    各种猜测、怀疑、恐惧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住他的思维。

    他试图抓住一根主线，理清头绪，却发现每一条看似清晰的思路，都会迅速分叉出无数可能，每一个可能又引出更多疑问。

    阴神五转的神魂，本应澄澈如镜，明辨真幻。

    但此刻，王明杰只觉得自己的识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潭水，浑浊翻涌，难以平静。

    那些被压抑了十多年的恐惧、不甘、愤怒，似乎找到了突破口，随着这思绪的混乱一起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