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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山那边的人
    天没全亮我们就出发了。

    镇口一个放牛的老汉蹲在石头上吃烤红薯,听说我们要去岩寨,拿红薯指了个方向道:“顺着河沟往上走,过了石桥往右边山梁子上爬,翻过去就到了。”

    “路好走吗?”

    老汉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道:“不好走,你们穿这个鞋子,小心点,那边摩托车能过,一个人骑都得万万小心。”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再看看双哥的皮鞋。

    出发前没想过这茬。

    前半段还行,沿着河沟走,石头多,但起码是平的。

    过了那座石桥之后路就变了。

    哪叫路?

    就是前面的人踩多了踩出来的一条土沟,宽的地方能走两个人,窄的地方我得侧着身子贴山壁才能过去。

    也不知道说的摩托能过那条路在哪里!

    脚底下全是烂叶子和碎石头,一脚踩下去打滑,得拿手扒着旁边的树根借力。

    双哥摔了一跤。

    膝盖跪在石头上,手掌撑地的时候擦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来。

    他爬起来,把那个装红皮鞋的塑料袋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继续走。

    没吭声。

    雾气从山谷底下翻上来,衣服上一层水珠,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我折了根粗树枝在前面开路,把挡道的灌木丛拨开,回头瞟了一眼,双哥跟在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表情跟去上刑场没什么两样。

    爬了一个多钟头,翻过第一道山梁。喘匀了气继续走。

    林子里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的,空荡荡地在山谷里弹来弹去,除了这个就剩我们俩的喘气声了。

    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陡。

    有一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双哥又摔了一跤,这回是往后滑出去两米多,被一棵歪脖子松树挡住了。

    我拉他上来的时候,他裤子膝盖那里已经破了个洞,里面的肉翻着皮。

    “还走得了吗?”

    “走。”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翻过山梁顶的时候,雾散了一些。

    岩寨村就在下面。

    十几栋木头吊脚楼,散在一个山坳里,黑色的瓦顶上长着一层绿毛。

    有几栋已经塌了,椽子戳在半空中,像断掉的肋骨。

    一条细溪从村子当中穿过去,溪边几块巴掌大的水田,种着些蔫不拉几的青菜。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

    炊烟都只有一两户在冒。

    我在广州待久了,城中村再破再烂,好歹有人气。

    这地方,不像是有人住的,像是被人忘了的。

    双哥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他手里那个塑料袋攥得死紧,袋子上的褶子都攥出了深痕。

    我没说话。

    说什么?

    说没事?

    说会好的?

    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嗓子发堵。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十几分钟到了村口。

    溪边碰见一个驼背的老太太,背上一个竹背篓,里面装着捆柴火,人被压得快要对折。

    我用普通话问她周老师住哪里。

    老太太摆摆手,听不懂。

    我又问了一遍,放慢了语速,加上手势比划。

    老太太总算搞明白了,冲村子最里面指了指,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一个字没听懂。

    不是云贵川语言差不多的嘛?

    难道我是假的四川人?

    路过一块平地的时候我脚步慢了。

    那块地被人整过,压得挺平,地面上用石灰画了几条线,歪歪扭扭的,间距也不均匀。

    像是跑道。

    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钉着一块木板,红漆写了四个字“岩寨小学”。

    红漆掉了一半,剩下的也褪成了粉色。

    学校在旁边。

    几间石头房子。

    窗户上没玻璃,糊着塑料薄膜,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里面传来小孩念书的声音。

    稀稀拉拉的,几个嗓子混在一起,有的快有的慢,像是各念各的。

    另一间房里的孩子大了些,自觉的在看书,没看到老师。

    双哥的脚钉在原地了。

    他盯着那间石头房子,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没迈步。

    “你在这儿等着。”我说。

    我走到教室门口,往里瞟了一眼。

    石头墙刷了半截白灰,上面那半截是裸的石头。

    黑板是一块木板,刷了墨汁当黑板使,粉笔头只剩指甲盖大的碎疙瘩,搁在黑板槽里攒了一排。

    约莫十个孩子,大的六七岁,小的四五岁,挤在两张长条桌后面。

    板凳有高有矮,有正经的木凳,有从别处搬来的旧椅子,靠墙那个最小的男孩坐的是一截锯平了的木桩。

    讲台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灰色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脸颊上有晒斑,手背上几道裂开的口子,是冻疮留的。

    这个地方比我想象中冷多了。

    跟双哥以前形容的那个人不像。

    他说过那姑娘白净,爱笑,在厂里穿裙子上班,别的女孩都穿工服,就她不一样。

    现在这个人,三十岁不到,看着像四十的。

    我的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前排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个扎两条小辫子的女孩。

    花棉袄大了好几号,袖口卷了三四道,露出一截手腕,细得不像话。

    她低着头,拿一个铅笔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一个字还要歪头看看黑板上的字对不对。

    我退回来,走到双哥跟前。

    “在里面。”

    双哥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没进去。

    蹲到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我站在旁边,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没递给他。

    他现在这个状态,手都是抖的,接不住。

    蹲了大概十来分钟。

    里面的朗读声停了,然后是桌椅板凳拖地的声音,几个小孩嘻嘻哈哈跑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泥。

    后面跟着两个差不多大的,追着闹。

    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走在最后,出了门没跑,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周老师跟在孩子们后面出来。

    她先看见的是我。

    一个陌生人站在她学校门口,穿着跟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时尚衣服,脚上的运动鞋糊满了黄泥。

    然后她看见了蹲在墙根下的双哥。

    她停住了。

    双哥听到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四米远,对着看。

    塑料袋从双哥手里滑下去,碰到地上,红皮鞋从袋口滚出来一只,翻了个面,鞋跟朝天,沾了一点泥。

    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跑过来,把鞋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鞋面上的土。

    她抬起头看着双哥,歪了下脑袋。

    “叔叔,你怎么哭了?”

    双哥张了张嘴。

    下巴在抖,说不出来。

    周老师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没出声。

    她没问你怎么来的,没问你来干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

    “小禾,叫爸爸。

    双哥的身子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他蹲在那儿,手撑着地,指甲抠进泥里。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双哥好几秒。

    没叫。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把擦干净的红皮鞋放回塑料袋里,转身跑回周老师身边,抱住了她妈妈的腿。

    我把烟掐了。

    走到双哥旁边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留在了周老师的木楼里。

    二层,楼板踩上去吱嘎响,墙缝里透风。

    晚饭是酸菜煮洋芋,一碟辣椒蘸水,没有肉。

    小禾吃完饭自己爬上床,周老师给她掖了被角,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着了才出来。

    双哥和我坐在走廊的木台阶上抽烟。

    山里的夜黑得干净,没有一点光。

    抬头全是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比广州能看到的多了几百倍。

    但看着不觉得美,觉得荒。

    周老师从屋里出来。

    她在双哥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台阶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烟在指间烧,红点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

    周老师开口了。

    “你来晚了。”

    双哥手上的烟顿了一下。

    “我下个月要带小禾走了。”

    她看着前面漆黑的山,声音很平的继续说道:“有个人要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