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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归途
    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仿佛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白色葬礼。

    两辆全地形极地越野车,犹如两头在冰原上孤独跋涉的残狼,碾压着厚重的积雪,在茫茫夜色中狂飙突进。

    没有了追兵的嘶吼,也没有了炸药的轰鸣,天空中,那张由阿特拉斯低轨卫星和高空无人机编织而成的死亡大网,在国家级网络战部队的降维打击下,已经被彻底撕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电子雪花。

    头顶的苍穹干干净净,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漫天飞舞的冰晶。

    众人那根几乎要崩断的神经,终于在这风雪交加的静默中,得到了一丝无比宝贵的喘息机会。

    陆铮稳稳地把控着头车的方向盘,线条冷硬、犹如刀削斧劈般的面庞,长时间的极度专注和高强度搏杀,让他的眼底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一丝血丝,但深邃的眼眸却依然犹如寒渊般清明锐利。

    副驾驶上,沈墨曦将那个银色恒温手提箱死死地抱在怀里,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单调雪景,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震撼和疲惫。

    陆铮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去,伊莲娜博士正虚弱地靠在座椅上,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了科学、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年迈学者,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奇点……样本……”伊莲娜博士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声音虽然细若游丝,但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牵挂。

    坐在副驾驶上的沈墨曦立刻转过身,将那个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色手提箱稍微抬起了一些,让博士能够清楚地看到。

    “博士,您放心。样本完好无损,数据硬盘也都在。我们已经甩掉了追兵,正在前往安全撤离点的路上。”沈墨曦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在这个历经磨难的学者面前,她彻底卸下了商界女王的冷硬伪装,展现出了令人安心的沉稳。

    伊莲娜博士看着那个箱子,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后面的情况怎么样?”陆铮按下通讯按钮,沉声问道。

    “死不了,陆先生。”耳机里传来了安德烈略显粗重但中气尚存的俄语。

    沈心怡驾驶着另一辆越野车紧紧跟随。

    安德烈坐在副驾驶上,左臂和大腿上缠着沈心怡为他简易包扎的止血绷带,隐隐有鲜血渗出,但这个俄罗斯硬汉硬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大口大口地灌着烈酒来缓解疼痛。

    陆铮瞥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坐标点,脚下油门微微下压。

    “十分钟。”

    “心怡,前方三公里,废弃道岔口。”

    两辆越野车冲上了一道缓坡,前方豁然开朗。

    在漫天的风雪中,一条横亘在冰原之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钢铁大动脉,赫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前方。

    这是着名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干线。

    而在坐标点指示的一个废弃道岔口旁,两道犹如撕裂黑夜的巨大光柱,正穿透了重重雪幕,直刺长空!

    “呜——————!!!”

    一声浑厚、悠长,带着一种足以震颤灵魂的磅礴力量的汽笛声,在荒原上空轰然炸响!

    在风雪的呼啸声中,一列长达百节、满载着无数标准集装箱的钢铁巨兽,正犹如一条不可阻挡的东方巨龙,在铁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是从华夏腹地始发,横跨亚欧大陆,开往白俄罗斯进行中转的“中欧班列”。

    看着这列庞大的火车,沈墨曦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真实的希冀。

    国安已经通过最高级别的行政调度,越过了繁琐的外交辞令,向这趟班列的中国车长下达了一道不容置疑的死命令:“在此废弃道口,进行三分钟的临时技术停车,接应几名遇险的重要国家科研人员。不问来历,不问缘由,务必带回。”

    “嘎吱————哧!”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钢铁摩擦声和巨大的气压制动声。

    这列总重量高达数千吨的跨国班列,硬生生地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冰原上,平稳地停靠了下来。

    “下车,带上所有装备,准备登车。”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众人迅速推开车门,顶着寒风跳入雪地。沈心怡和沈墨曦搀扶着虚弱的伊莲娜博士,快步走向列车。

    “哐当。”

    列车中段,一节乘务车厢的厚重铁门被人在内部用力拉开。

    门后,站着两名面容沧桑、神情严肃的中国男人。

    一名是穿着深蓝色中国铁路制服、肩上挂着对讲机、鬓角有些斑白的老车长。另一名,则是穿着警服、腰间配着92式手枪的中国乘警。

    看着风雪中这群浑身沾满泥污、防弹衣上布满弹痕和刀痕,甚至身上还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队伍,老车长和乘警的眼底明显闪过了一丝震惊。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科研人员”?这分明是一群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但体制内培养出的极高纪律性,让他们硬生生地压下了所有的好奇,没有多问半个字,老车长甚至连手电筒都没有往陆铮等人的脸上照。

    “快!搭把手,先让伤员上来!”老车长操着一口纯正、粗犷的东北口音,大步跨下车厢,和乘警一起,稳稳地搀扶伊莲娜博士。

    “安德烈,把车处理掉。”陆铮转身吩咐道。

    安德烈心领神会,爬上两辆越野车的驾驶座,将档位挂入前进档,用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油门,两辆立下汗马功劳的装甲越野车发出最后的嘶吼,一头扎进了铁路旁深不见底的冰封道沟之中,随后被陆铮扔进车厢的两枚燃烧弹彻底吞噬了行车电脑和一切可能残留的数据痕迹。

    做完这一切,陆铮单手一撑,轻盈地跃入了车厢。

    “哐当!”

    伴随着乘警用力拉上那扇沉重的滑动铁门。

    外界那零下三十度的严寒、狂暴的暴风雪,以及普里皮亚季荒原上所有的血腥、杀戮和阴谋,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在了那层坚固的铁皮之外。

    车厢内部,暖气开得极足。

    对于刚刚在冰天雪地和枪林弹雨里经历了九死一生的众人来说,简直比这个世界上任何顶级酒店都要醉人,是从地狱重返人间的真实触感。

    “上级的命令是,不管外面刮多大的风,也不管你们惹了多大的麻烦。”

    老车长转过身,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年轻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质朴而坚定的笑容,“只要你们上了我这趟车,就是回家了。”

    回家了。

    这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在异国他乡的极寒冰原上,犹如一把温柔的利刃,瞬间击溃了沈墨曦一直死死强撑着的心理防线。

    乘警打开了旁边的储物柜,抱出了几件崭新、厚实的军绿色防寒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陆铮、沈墨曦和安德烈的身上。

    与此同时,老车长转身走向旁边的小吧台,拎起了两个巨大的保温壶。

    “这冰天雪地的,肚子里没点热乎食儿可扛不住。条件简陋,将就对付一口。”

    老车长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几碗刚刚泡好、还冒着滚烫热气的红烧牛肉面,以及几个装满热水的保温杯。

    车厢内,瞬间弥漫起了一股独属于华夏大地的、浓郁而霸道的泡面香味。

    这种极致的中式硬核温馨,在这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夜晚,显得如此的不真实,却又如此的令人破防。

    沈墨曦呆呆地站在原地,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捧着那个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纸碗,闻着那股异常炙热的香味,感受着军大衣上传来的厚重温暖。

    从得知被阿特拉斯算计的绝望,到防爆门被切开时的决绝,再到此刻站在同胞身边的安稳。

    所有的委屈、后怕与疲惫,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洪流。

    沈墨曦紧紧地咬着下唇,向来坚强的眼眶瞬间红透了,一滴压抑了许久的清泪,不受控制地顺着她沾染了些许灰尘的脸颊,悄然滑落,滴进了滚烫的面汤里。

    没有撕心裂肺,只是一场无声的宣泄。

    陆铮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

    他没有去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也没有去擦拭她的眼泪,只是自然地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在沈墨曦那披着军大衣的单薄肩膀上,用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力度,沉稳地按了按。

    这无声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沈墨曦微微偏过头,感受着肩膀上的温度,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润强行逼了回去。她知道,现在还不到彻底放松的时候。

    “谢谢您,车长。”沈墨曦声音微哑地道了声谢。

    “都是自家孩子,客气啥。”老车长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驾驶室的通讯器。

    车厢的另一侧,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战地救护所。

    这趟横跨亚欧大陆的班列,常年穿越荒无人烟的无人区,为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车上配备了完善程度堪比小型诊所的战地级别医疗急救箱。

    沈心怡立刻脱下了身上那件沉重的防弹背心,只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战术背心。在车厢明亮温暖的灯光下,她打开了那个巨大的红色医疗箱。

    强效广谱抗生素、血浆代用品、无菌缝合器械、甚至是小型的除颤仪,应有尽有。

    “安德烈,坐下,把衣服脱了。”沈心怡戴上无菌手套,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冷峻。

    俄罗斯硬汉安德烈此刻正裹着那件对他来说略显紧凑的军大衣,手里端着一碗对他来说有些辣的中国泡面,正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

    听到沈心怡的命令,三两口将面汤喝了个底朝天,打了个舒坦的饱嗝,然后乖乖地脱下了半边衣服,露出了左臂和大腿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恐怖撕裂伤。

    沈心怡用酒精棉极其利落地为他进行着清创和消毒,动作快准狠,哪怕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让安德烈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这位老兵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安德烈的目光越过沈心怡的肩膀,看着这节看似普通、实则坚不可摧的中国列车,看着那个在不远处与老车长低声交谈的陆铮。

    这个向来看重金钱和武力的俄罗斯雇佣兵,心中破天荒地升起了一种深深的敬畏。

    他敬畏的不仅仅是陆铮那犹如鬼神般的单兵战斗力,更是陆铮和沈墨曦背后,那个能够在这片混乱的东欧战场上,悄无声息地撕开一道口子、调动一列国之重器来接应几个人的恐怖国家力量。

    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却能让任何强敌感到战栗的底气。

    “呜————”

    列车再次发出了一声浑厚的长鸣。

    巨大的钢轮在铁轨上重新开始碾压,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这列钢铁巨兽慢慢加速,在风雪中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向着白俄罗斯的方向隆隆驶去。

    车厢内的温度让人感到一种昏昏欲睡的舒适。

    随着危机暂时解除,众人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潮水般的疲惫便不可阻挡地席卷而来。

    伊莲娜博士在注射了强效药物后,已经在安稳地沉沉睡去,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沈心怡在处理完安德烈的伤口后,也靠在一堆物资箱旁,闭上眼睛。

    沈墨曦坐在陆铮的身边,试图保持清醒,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最终,她敌不过生理的极限,头一歪,靠在了一个柔软的物资包上。

    但在陷入沉睡的那一刻,她的手却下意识地伸出,死死地抓住了陆铮军大衣的一角,仿佛只有抓着这个男人,她才能在梦境中抵御那些怪物的侵袭。

    陆铮没有睡。

    他是这座移动堡垒里,唯一一个保持着绝对清醒的人。

    他轻轻地给沈墨曦覆上一层毛毯,然后站起身,走到车厢的另一侧。

    陆铮脱下那件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上衣,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

    在明亮的灯光下,他那犹如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他拿起一瓶医用酒精,面无表情地倒在纱布上,开始清理自己肩膀和腰侧的几处擦伤和淤青。

    处理完伤口,陆铮随手披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并没有扣上扣子。

    他深邃的目光透过车窗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注视着外面在黑暗中飞速倒退的漆黑雪原。

    车厢内很温暖,很安静。

    但陆铮那颗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晚上的这场胜利,不过是从死神手里暂时抢回了半个身位而已。

    阿特拉斯,这个掌握着“神谕”系统、能够操控地缘政治、拥有着“净化者”这种非人怪物的庞大帝国,绝对不可能因为失去了一次天空的视野,就彻底咽下这口恶气。

    暂时的致盲,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狂暴和不择手段,很快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过来的。

    这趟列车虽然暂时安全,但并不是绝对的保险箱。在抵达白俄罗斯的边防重镇之前,还有漫长的几百公里路程。

    风暴,仅仅只是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