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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李渊入主大兴城2
    双方正在僵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喝令:“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李渊在李建成、李世民、裴寂等文武簇拥下,已匆匆赶至东宫。他显然已得知找到代王的消息,亲自前来处置。

    李渊步入殿中,目光迅速扫过场景,看到被姚思廉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杨侑,又看到挺身而立、怒目而视的姚思廉,以及那队进退维谷的士卒,心中已明了大半。

    他挥手示意士卒退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上前,对着杨侑的位置,躬身长揖,语气恭谨:“臣李渊,救驾来迟,令殿下受惊,万死之罪!”

    这一拜,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以臣子见藩王的礼节。杨侑哪里经历过这个,吓得往后缩了缩,不知所措。

    姚思廉见李渊如此作态,心中稍定,但仍未放松警惕,侧身让开,却依旧站在杨侑身侧可及之处。

    李渊直起身,温言对杨侑道:“殿下,逆臣宇文化及欺君于江都,陛下身边奸佞横行。渊不忍宗庙倾覆,社稷丘墟,故纠合义兵,欲迎殿下正位,肃清朝纲,再兴大隋。今幸赖将士用命,克复西京。请殿下移驾大兴殿后阁暂居,以安天下之心。”

    这番话,将他攻入大兴城的行为,彻底包装成了“迎立代王、匡扶隋室”的正义之举。杨侑年幼,唯唯诺诺,哪里敢有异议。

    李渊又转向姚思廉,面露赞许之色:“姚侍读忠贞护主,临危不惧,真乃士林楷模。渊感佩之至。便请姚侍读,扶殿下移驾吧。”

    姚思廉深深看了李渊一眼,见他态度诚恳,礼仪周全,暂时确无加害代王之意,这才躬身应道:“遵命。”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扶起杨侑,低声道:“殿下,请随臣来。”

    杨侑如同木偶般,被姚思廉搀扶着,一步步走出东宫偏殿,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宫苑廊庑,前往大兴殿后方的顺阳阁。一路上,所见尽是陌生的唐军甲士和惶惶不安的宫人,昔日隋宫的威严与秩序,已荡然无存。

    行至顺阳阁下,姚思廉停住脚步。他知道,送到这里,他的使命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代王将成为李渊手中的政治傀儡,而自己,一个前朝侍读,已无力改变什么。

    他松开搀扶杨侑的手,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这个自己教导数年的少年藩王,郑重地跪拜下去,以头触地,久久不起。再抬头时,这位以刚直着称的文士,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殿下……保重!臣……就此拜别!”

    他深知,这一别,或许便是君臣永诀。他所效忠的大隋,实质上已经终结,而他所护卫的这位少年亲王,未来的命运,完全掌握在眼前这位“唐公”手中。

    杨侑看着跪地哭泣的姚思廉,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诀别的悲凉,眼圈一红,也掉下泪来。

    李渊在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复杂,但他并未多言,只是示意左右宫人,好生扶代王入阁安顿。姚思廉则被客气地“请”出了皇宫,李渊并未为难他,反而令有司厚赠金帛,许其归家。姚思廉拒而不受,只身离开,从此闭门着书,不问世事。此为后话。

    控制全城后,李渊并未入住皇宫,而是选择了城东的长乐宫旧址作为行辕。此举既是避嫌(不立刻僭居皇宫),也是向天下表明自己“尊隋”的立场——皇宫是代王的居所。

    此刻,长乐宫正殿被临时布置为议事之所。李渊端坐主位,听着各路将领汇报战果、清点损失、禀报擒获。

    战果是辉煌的:大兴城,这座天下中枢,已落入手中。守军大部溃散投降,顽固分子被肃清。缴获府库钱粮、器械、文书无数。

    损失亦不小:攻城数日,唐军伤亡逾万,其中战死者多达五六千,伤者无数。孙华等将领阵亡,更是令人痛惜。

    更重要的是人员的处置。卫文升在城破前夜,已因年老病重,兼之忧惧交加,咯血而亡,算是逃过了被俘受辱。但阴世师、骨仪等守城核心官员,以及一批坚决抵抗的中下级军官,共计十余人,已被擒获,押至殿下。

    阴世师面色灰败,却仍强自挺直腰杆;骨仪则神情萎顿,喃喃自语。其余人等,或愤慨,或恐惧,或茫然。

    李渊目光冰冷地扫过这些人。他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阴世师、骨仪,尔等可知罪?”

    阴世师昂首道:“李渊!尔身为隋臣,举兵反叛,围攻帝都,才是真正的逆臣贼子!我等守土有责,何罪之有?只恨未能将尔等叛贼歼灭于城下!”

    “好一个守土有责!”李渊怒极反笑,“尔等所守,是何人之土?是那远在江都、昏聩暴虐、致使天下分崩的杨广之土?还是这关中百万渴望安宁的百姓之土?”他声音陡然提高,“杨广无道,宇文化及欺君,天下板荡,生灵涂炭!我李渊起兵,乃为解民倒悬,迎立代王,再兴社稷!此乃大义所在!尔等不识时务,顽抗天兵,致使帝都遭此兵燹,军民死伤无数,此罪一也!”

    他顿了一顿,眼中恨意如刀:“我李渊在太原起兵,尔等留守西京,竟敢发我李氏祖坟,毁我五代宗庙!此等掘坟毁庙、辱及先人之暴行,天人共愤!此罪二也!”

    “尔等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安抚百姓,反而在城中横征暴敛,贪酷苛虐,民怨沸腾!此罪三也!”

    李渊每说一罪,声调便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三罪并罚,尔等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来人!将阴世师、骨仪等一干首恶,推出去,斩首示众!传首各门,以儆效尤!其家产抄没,眷属……暂且收押,另行处置!”

    “李渊!你不得好死!”阴世师破口大骂,被士卒粗暴地拖出殿外。骨仪等人或哭喊求饶,或面如死灰,皆被押走。

    片刻后,殿外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叫,旋即归于沉寂。十余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盛在木盘中呈上验看。李渊面无表情地挥挥手,令人传首四方。

    殿中一片寂静。李渊以雷霆手段处决前朝核心抵抗分子,既是报仇雪恨,更是立威,清除潜在的反对力量,同时也向所有观望的旧隋官员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其余被俘官员、士卒,”李渊环视殿中文武,声音恢复平静,“只要非首恶,愿意归顺者,一律赦免,量才录用。不得滥杀,不得侵夺其家财。”

    “大将军仁厚!”裴寂适时赞道。

    处理完俘虏,李渊开始着手稳定秩序,收揽民心。他深知,武力夺取城池只是第一步,如何治理,才是真正的考验。

    “传令下去,”李渊对温大雅、颜师古等文臣道,“以大将军府名义,颁布安民告示,与民‘约法十二条’,张帖全城各处!”

    这“约法十二条”,是李渊与幕僚精心拟定的简易法律,旨在迅速稳定社会秩序,争取民心。其核心内容包括: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仿汉高祖约法三章);废除隋炀帝时期绝大部分苛捐杂税、严刑峻法;赦免城中因战乱或被迫从逆的普通军民;鼓励商贾开业,百姓各安其业;保护前朝官员、士绅的合法财产(附逆者除外);唐军士卒不得扰民,违者严惩等等。

    条文简洁明了,直指隋末乱政的痛处,饱受战乱和苛政之苦的大兴城百姓闻之,如久旱逢甘霖,奔走相告。街头巷尾的恐慌情绪迅速缓解,许多关闭的店铺试探着重新开张,躲藏的百姓也小心翼翼走出家门。李渊“仁义之师”的形象,初步树立。

    然而,就在这大局初定、人心思安的时刻,一桩意外插曲,险些酿成风波。

    大将军府临时牢狱,一名年约三旬、相貌英挺、即便身着囚衣也难掩勃勃英气的将领,被单独关押在此。他便是马邑郡丞李靖。

    李靖,本名药师,雍州三原人。其舅韩擒虎乃隋朝名将,曾率军灭陈。李靖少负大志,文武兼资,韩擒虎曾抚其背叹曰:“可与论孙、吴之术者,唯斯人矣!”然而,李靖的仕途并不顺遂,因性情刚直,得罪权贵,多年沉沦下僚,仅在边郡马邑担任郡丞。更重要的是,他早年曾与李渊有过嫌隙。据传李渊在太原时,李靖察觉其有异志,曾欲向朝廷告发,事虽未成,但梁子已经结下。

    李渊攻入大兴城后,清点俘获官员,李靖的名字赫然在列。想起旧怨,加之李靖才干名声在外,若不能为己所用,恐成后患,李渊杀心顿起,下令将李靖推出斩首。

    此刻,李靖被缚于辕门外,刽子手已就位。围观的士卒百姓指指点点。李靖自知难逃一死,心中悲愤,却又不甘就此默默殒命。他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巡视的李渊仪仗,用尽全身力气,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唐公兴义兵,欲平暴乱,安定天下,此乃壮举!然今天下未定,群雄并起,正是用人之际!唐公却因往日私怨,要杀壮士,岂是成大事者所为?!李靖一死不足惜,只恐天下有志之士闻之,皆寒心裹足,不敢来投!唐公欲得天下耶?抑或只想泄私愤耶?!”

    这一番话,如同霹雳,响彻辕门内外。正准备离去的李渊闻言,脚步一顿,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被缚的李靖。

    周围的文武、士卒,也都被李靖这临死前的豪言所震,一时鸦雀无声。

    李渊脸色变幻,眼中杀意与惜才之心激烈交战。李靖所言,正中要害。他李渊志在天下,若因私怨擅杀有名望的才俊,确实会损害他招贤纳士的名声。但此人曾欲告发自己,留之恐为隐患……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急切的声音响起:“父亲!刀下留人!”

    只见李世民排众而出,快步走到李渊面前,躬身施礼,语气恳切:“父亲,李靖所言,虽直率无礼,却并非全无道理。儿臣亦曾闻李靖之名,其舅韩擒虎尝赞其有将帅之才。今我初定关中,正是广纳贤才,共图大业之时。李靖既有才名,又值壮年,杀之可惜!不如赦其罪,察其能,若果有真才实学,正当为父亲所用;若徒有虚名,再处置不迟。万不可因一时之愤,而失天下士人之心!请父亲三思!”

    李世民这番话,既给了李渊台阶下,又点明了利害关系,更表达了自己对人才的渴望。

    李渊看着神色焦急的儿子,又瞥了一眼远处昂然不屈的李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长叹一声:“也罢。既然世民为你求情……暂免死罪。”

    他挥挥手:“松绑。李靖,看在吾儿面上,饶你不死。然死罪可免,你须在吾儿麾下效力,戴罪立功!若敢有二心,定斩不饶!”

    刽子手上前为李靖解开绳索。李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先是对着李渊的方向,深深一揖,虽未言语,但姿态已表明暂时服软。然后,他转向李世民,郑重抱拳,声音低沉却清晰:“李靖,谢二公子活命之恩!愿效犬马之劳!”

    李世民上前,亲手扶起李靖,温言道:“李郡丞请起。世民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望先生不弃,暂居世民幕府,共商大事。”

    “敢不从命。”李靖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李世风貌的审视,更有对未来的一丝期待。

    一场风波,因李世民的力谏而化解。李靖被引入李世民幕府,自此,这位未来的大唐军神,开始了与李世民的君臣际遇,也为李唐王朝的未来,增添了一根至关重要的栋梁。

    夕阳西下,将大兴城的巍峨城墙染成一片金红。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血腥气依稀可闻,但街市上已有了零星的人气,巡逻的唐军士卒虽然警惕,却也基本遵守着“约法十二条”。

    李渊站在长乐宫的高台上,俯瞰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天下第一雄城。心中并无多少夺取帝都的狂喜,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对未来的深远思虑。

    拿下大兴城,意味着他真正拥有了争夺天下的资格和最坚实的根基。但前路依然漫长:西边有薛举父子虎视眈眈,东边有李密、王世充鏖战洛阳,北有刘武周勾结突厥,更远的河北窦建德、齐地高鉴、江南萧铣、林士弘……群雄环伺,天下远未平定。

    而内部,如何消化这座庞大的帝都,如何安置前朝庞大的官僚体系,如何平衡麾下各方势力,如何将“尊隋”的旗帜继续打下去而又逐步向“代隋”过渡……千头万绪,挑战才刚刚开始。

    “关中已定,根基初立。”李渊低声自语,目光投向东方更广阔的天地,“下一步,该放眼天下了。”

    身后,李世民、李建成、裴寂、刘文静等文武肃立,每个人都明白,夺取大兴城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开始。似乎属于李唐的时代,在这一天,掀开了它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