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75章 大婚1
    九月初八,历城内外张灯结彩,户户檐下系着寓意吉祥的红绸,街道洒扫一新,连秋日略显肃杀的空气里,都仿佛浸透了一股喜庆的甜暖气息。这一日,是高鉴,与琅琊王氏嫡女行大婚之礼的日子。

    这场婚事,自数月前纳采问名起,便牵动着整个齐鲁乃至天下有心人的目光。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男女婚配,成为高鉴集团与盘踞山东数百年的头等士族门阀之间,一次公开的、盛大的政治联盟宣告。对于新近平定齐鲁、急于稳固根基、寻求文治正统光环的高鉴而言,琅琊王氏的旗帜,无疑是最具分量的一块压舱石。而对于历经数朝风雨、枝繁叶茂却也需要在新乱世中寻觅可靠依托的王氏而言,兵锋正盛、行事有别于寻常草莽、且展现出对士族尊重与合作姿态的高鉴,亦是一个值得押注的选择。

    历城东门附近,原属一富商的偌大宅院,已被琅琊王氏提前数月重金购下,精心修葺改造,充作新娘在历城的“娘家”及大婚仪式的重要场所。宅院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前石狮威严,院内亭台楼阁错落,移栽了江南的奇花异木,虽不及临沂祖宅的千年积淀,却也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清贵底蕴与不凡手笔。此刻,府门洞开,披红挂彩,仆役穿梭,一派繁忙喜庆。

    高鉴方面,更是郑重其事。他并未在郡守府或军营草率成礼,而是依古制,以“渤海高氏”子弟的身份公开迎亲。渤海高氏,虽非山东本土最顶尖的士族,却也是北朝以来的名门,高欢称帝后,更曾显赫无匹。高鉴此前多以行伍出身示人,淡化家族背景,此刻亮出渤海高氏的旗号,既是为婚礼增添门第光彩,亦是对士族阶层的一种认同姿态,政治意味浓厚。

    为此,高鉴特意遣快马北上,迎请了族中辈分最高的族长高晏(虚拟)前来历城主婚,高晏曾任隋朝废太子杨勇东宫门下坊左庶子,杨勇失势后逃过一劫,如今在乡颐养天年。高晏年逾六旬,精神矍铄,三缕长须已然花白,目光却依旧清亮有神。他抵达历城那日,高鉴率文武出郭相迎,执子侄礼甚恭。高晏见高鉴气度沉凝,麾下人才济济,治下秩序初复,心中甚慰。

    吉时选定在黄昏(古时“昏礼”)。午后,将军府(暂作高鉴“本家”)便已忙碌起来。高鉴一身玄端礼服(玄色,镶以绛边,庄重而不失威仪),头戴爵弁,由族中长辈、赞者等人簇拥着,先进行了一系列告庙、祭祖的仪式,禀明先祖今日迎娶琅琊王氏之女,藉此良缘,以绵世泽。

    仪式罢,迎亲队伍准备出发。队伍前导是鼓吹乐队,笙、箫、笛、管、钟、磬齐备,奏起《诗经》中《关雎》、《桃夭》等祥瑞乐章;其后是执事高举的仪仗、旗幡、灯笼;再后是装载着雁、羔羊、酒醴等礼物的彩车;核心则是八人抬的鎏金簪花大红花轿,轿帘以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极尽华美。高鉴骑一匹通体雪白、配着金鞍红缨的骏马,行在花轿之前,葛亮、郗珩率百名身着崭新锦袍、腰佩仪刀的亲兵扈从左右,既是护卫,亦显威仪。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引得全城百姓夹道围观,啧啧赞叹。孩童追着撒喜钱的仆役奔跑嬉笑,老者捻须感叹多年未见如此盛大的婚仪,商贩趁机兜售寓意吉祥的小物件,整个历城沉浸在一片罕见的、与乱世格格不入的欢腾之中。

    抵达王氏宅院大门外,仪仗停驻,乐声稍歇。接下来便是“催妆”之戏。此俗在隋朝虽不及唐代盛行,但在山东士族间已渐成风气。只见高鉴下马,在赞者引导下,走到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数步,对着门内躬身一礼,随即朗声吟诵道:

    “东方既明,朝霞映妆台。云鬓将理,玉簪待君来。琼琚有声,佩环鸣轻雷。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哉?惟愿淑女,早整云裳,凤舆既驾,共沐祥光。”

    诗句文雅而恳切,既赞新娘容仪,又表迎娶之急,符合新郎身份与场合。门内隐约传来女子们的轻笑声。片刻,大门并未立刻打开,反而从侧门涌出一群王氏的年轻子弟、侍女、乃至请来助阵的历城士族青年,他们嬉笑着拦在花轿与高鉴马前,这便是“障车”了。

    为首一位王氏族弟,年纪不过十六七,容貌俊秀,笑嘻嘻地对着高鉴拱手:“高将军!久闻将军沙场纵横,诗才想必亦是不凡。今日迎娶我王氏明珠,岂能仅凭一首催妆诗便想轻易过关?需得留下些‘买路财’,也让咱们这些娘家人沾沾喜气不是?”

    众人哄笑附和:“对对!留下酒食财帛,方显诚意!”“将军武艺高强,要不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

    这是婚礼中增添热闹、考验新郎诚意与机变的环节,其实昨日已经准备好了。高鉴见此,微笑挥手,身后立刻有执事抬上早已备好的数坛美酒、炙好的羔羊、以及数筐用红绳串好的五铢钱、绢帛。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请诸位畅饮分沾喜气。”高鉴笑道,“至于武艺……今日乃吉庆之日,舞刀弄枪未免煞风景。不若……”他目光扫过街边一株碗口粗的槐树,对葛亮示意。

    葛亮会意,上前一步,也不见如何作势,深吸一口气,沉腰坐马,吐气开声,一拳击在树干之上!“砰”一声闷响,并不剧烈,但那槐树却剧烈晃动,枝头叶子簌簌而落,如雨般洒在众人头顶肩头,而树干被击处,赫然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入木三分!

    这一手,举重若轻,既展现了麾下猛士的惊人武力作为“贺礼”,又未动兵刃,符合喜庆气氛。障车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喝彩与惊叹。“好!”“将军麾下果然藏龙卧虎!”“这份‘礼’,咱们收下了!”

    障车戏闹一阵,收了酒食财帛,王家大门终于缓缓洞开。一位身着盛装、气度雍容的中年妇人(王氏请来的全福夫人)引着数名侍女,簇拥着一位头戴沉重鎏金凤冠、身着层层叠叠的深青色钿钗礼衣、以纯衣纁袡(黑色镶红边的罩衣)蔽体、面覆却扇(一种装饰华丽的团扇,用于遮面)的新娘,缓缓步出大门。新娘身形窈窕,步伐稳重温婉,虽容颜不露,但那通身的清华气度与世家风仪,已令周遭喧闹为之一静。

    高鉴上前,依照礼仪,向新娘及送亲的诸位王氏长辈郑重行礼。新娘在侍女搀扶下,登上花轿。乐声再起,比来时更加欢快响亮。迎亲队伍调转方向,鼓乐喧天,向着城西早已搭设好的“青庐”行进。障车的王家子弟、士族青年们,也笑嘻嘻地加入队伍尾随,更添热闹。

    青庐设在历城西郊一处背山面水、视野开阔的平坦之地。所谓青庐,乃是以青布为幔,搭建起一座巨大的帐篷,作为行婚礼的场所。此俗源自北朝胡风,至隋时已与汉族婚俗融合,尤其在北方世家大族中颇为流行。

    此刻,青庐内外装饰得华美绝伦。青布上以金银彩线绣满百子千孙、鸾凤和鸣、麒麟送子等吉祥图案;庐内铺设厚厚的波斯地毯,设天地祖先牌位,燃着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香气馥郁;四周陈列着宾客赠送的各式贺礼,琳琅满目,熠熠生辉。庐外空地上,更是席案连绵,准备举行盛大的婚宴。

    高鉴与新娘王氏抵达青庐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金晖洒在秋日的原野与粼粼水波上,天地间一片暖融祥和。宾客早已云集。除了高鉴麾下的文武重臣、各郡太守、将领,以及王氏在历城的亲眷,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观礼使者与士族代表。

    齐鲁本土的士族几乎倾巢出动:北海王氏(与琅琊王氏不同源)派来了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鲁国孔氏,圣人后裔,虽严守中立不涉兵事,亦遣嫡系子弟送上贺书与古礼器为贺;高密孙氏、泰山羊氏(羊弘亲自前来)更不必说,与高鉴已有合作,此番更是举族中的重要人物出席;鲁郡徐氏也派了代表,姿态恭谨。这些本土士族的齐聚,无疑是对高鉴-王氏联盟的集体背书,也标志着高鉴在齐鲁士林中的认可度达到了新的高度。

    更令人瞩目的是那些来自更远方、门第更高的世家代表:博陵崔氏,竟派来了第二房的嫡子崔民干。崔民干年约三十,相貌儒雅,举止有度,他不仅带来了丰厚的贺礼,更在婚礼前与高鉴有一次简短而意味深长的会面,言语间透露出崔氏对齐鲁局势的关注以及对高鉴的“善意”,并表示婚礼后将暂留历城“游学”。这无疑是博陵崔氏在隋末乱世中一次重要的关系修补与政治投资——高鉴之母出身博陵崔氏,虽关系一度因退婚而微妙,如今高鉴势大,联姻王氏,崔氏自然要重新下注。

    赵郡李氏的代表,竟是原隋废太子杨勇的通事舍人李百药。李百药才华横溢,名满天下,却因卷入太子废立风波仕途坎坷,本欲前往建安郡赴任郡丞,却因高鉴于武阳郡起义,南下道路不通,滞留在家中。此番赵郡李氏派他前来,既是贺喜,或许也有借其才名与高鉴结缘之意。李百药本人对高鉴的崛起颇感兴趣,婚礼后亦接受了高鉴的挽留,暂居历城。他的留下,本身就是一块吸引士林瞩目的招牌。

    此外,清河崔氏、兰陵萧氏、荥阳郑氏等天下顶尖门阀,亦皆派了族中有分量的子弟或清客前来观礼赠贺。他们的到来,或许更多是出于对琅琊王氏婚事的礼节性关注,以及对山东新崛起的实力派的好奇与观察,但无疑极大地抬升了这场婚礼的规格与影响力,使其成为天下士族目光汇聚的一次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