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投效的消息传回吴县,朝堂炸了锅。
“主公三思!”张昭第一个反对,“甘宁乃水贼出身,反复无常。今日能叛黄射,明日就能叛江东!更何况,他献的布防图,万一是诈降之计,那该如何是好?”
“张公多虑了。”程普却支持孙权,“甘宁此人,老夫早年打过交道。虽然桀骜,但重诺。他既来投,必是真心。更何况,江夏乃我江东心腹之患,若能借此机会拿下,则长江上游门户洞开,日后西进荆州,再无阻碍。”
“可万一有诈呢?”
“没有万一。”孙权打断了争论,“我已经下令,甘宁所部粮草由庐江郡供应,军械由芜湖大营调配。吕蒙在军中,既为副将,也为监军,若甘宁有异动,立刻就知。”
这话落下,众人才稍稍安心。
吕蒙是孙权亲自提拔的寒门将领,忠诚毋庸置疑。
“可是主公,”张昭还是不放心,“八千兵马不是小数,若有个闪失呢?”
“那就当买个教训。”孙权声音很冷,“张公,您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不用甘宁,他会去哪里?去投曹操?还是去投刘表?无论去哪,都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既然如此,不如用他,至少刀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环视众臣:“此事我意已决。诸公不必再议,只等捷报便是。”
退朝后,孙权留下鲁肃。
“子敬,说实话,你担心吗?”他问道。
鲁肃沉吟片刻:“担心。担心的不是甘宁反叛,是此战若胜,甘宁功高,该如何安置?他非江东旧部,又非士族出身,骤得大功,恐遭嫉妒排挤。”
“那就让他继续立功。”孙权眼中闪着光,“立到没有人敢嫉妒,立到他凭战功就能站稳脚跟。就像当年我兄长用公瑾,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而且,这一仗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赢得漂亮。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孙仲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要让曹操看看,我江东还有余力西顾;更要让公瑾看看,我省下的钱粮,不是白省的。”
……
建安八年正月,甘宁兵发夏口。
这一仗打得极快,也极狠。
甘宁用兵,确有水贼遗风,不按常理,不拘成法。
他让吕蒙率敢死队五百,趁夜泅渡,爬上夏口城墙,不是攻城,是放火。
大火一起,守军慌乱,甘宁亲率主力从正面猛攻。
水陆并进,内外夹击,只一夜,夏口外城告破。
但内城难打。
黄射虽庸,其麾下将领苏飞却是宿将,据内城死守。
甘宁连攻三日,伤亡惨重,仍未得手。
第四日,吕蒙请战。
“将军,给我三百人,我从东门水闸潜入。”吕蒙指着地图,“那里守卫最弱。我若得手,从内部打开城门;若失败,将军不必来救。”
甘宁盯着他:“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知道。”吕蒙咧嘴一笑,“但主公让我跟将军学本事。本事不是看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甘宁沉默片刻,重重拍他肩膀:“好!我给你五百人,活着回来。我还等着你学成之后,请我喝酒。”
当天夜里,吕蒙率五百敢死队出发。
他们用油脂涂身,口衔短刀,从东门水闸的缝隙潜入。
水道极窄,冰冷的江水刺骨,不少人中途冻僵溺毙,但吕蒙带头,硬是游了过去。
内城守卫松懈,谁也没想到,有人能从那种地方钻进来。
吕蒙等人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眼中却杀气腾腾。
他们摸到城门处,杀散守军,打开了城门。
甘宁的主力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城门大开,立刻涌入。
那一战,从子时打到天亮。
吕蒙身先士卒,连斩七将,自己身中三箭,血流如注,仍不退半步。
最后是甘宁亲自带人杀到,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你个疯子!”甘宁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骂,“不要命了?”
吕蒙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不会的,我要活着回来喝将军的酒呢!”
甘宁愣住,随即大笑,笑声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夏口城破,黄射被俘,苏飞战死。
此战缴获战船千艘,粮草无数,降卒三千。
消息传回吴县时,孙权正在批阅文书。
他放下笔,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传令,厚赏三军。甘宁晋封偏将军,吕蒙晋封都尉。黄射押解回吴县。”
他沉思片刻道:“还是我亲自去夏口。”
……
正月二十,孙权抵达夏口。
城池刚刚经历战火,处处断壁残垣,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甘宁率众将在城门口迎接,见孙权下马,齐齐跪地:“末将幸不辱命!”
孙权扶起甘宁,又扶起吕蒙,后者伤势未愈,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辛苦了。”孙权只说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亲自巡视战场,看那些还未清理的尸体,那些烧毁的战船,那些跪在路旁瑟瑟发抖的降卒和百姓。
最后,他登上夏口城楼,北望长江。
江面辽阔,烟波浩渺。
对岸就是江夏郡治西陵。
如今黄祖已死,黄射被俘,江夏群龙无首。
“主公,”甘宁站在他身侧,“下一步,可直取西陵。江夏唾手可得。”
孙权却摇头:“不打了。”
甘宁愕然:“为何?我军士气正旺!”
“因为打不起了。”孙权声音平静,“这一仗虽然赢了,但我们伤亡也不小。更重要的是曹操在看着。”
他转身,看着甘宁:“兴霸,你这一仗打得漂亮,但也打得太狠。曹操若知道我们还有余力西进,他会怎么想?他会加紧备战,会提前南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要休整,要积蓄力量,要等公瑾练出那支能北上的水军。”
甘宁沉默。
他懂军事,更懂政治。
孙权说得对。
“那江夏就这样放弃了?”
“让刘表去争。”孙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黄射被俘,江夏无主。刘表必派其子刘琦或刘琮来接任。让他们去争,去斗。我们只需守住夏口这个咽喉,坐山观虎斗。”
“而且,我要用黄射的命,换一个人。”
“谁?”
“苏飞的家眷。”孙权道,“苏飞虽为敌将,但忠勇可敬。我听说他老母妻儿还在西陵,若落入刘表手中,恐遭不测。用黄射去换,刘表不会不答应。”
甘宁浑身一震。
他看着孙权,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意。
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收买人心,不仅收买苏飞旧部的心,也收买所有还在观望的江夏将士的心。
“主公仁厚。”甘宁深深一揖。
“不是仁厚,是算计。”孙权苦笑,“但这算计,总好过滥杀。”
夜里,庆功宴。
夏口府衙大堂,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将士们开怀畅饮,欢呼声震天。
甘宁被众将围着敬酒,来者不拒,豪气干云。
吕蒙因伤不能多饮,但也陪着喝了几碗,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孙权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宴会后孙权独自走到城楼上,夜风凛冽,吹得酒意散了大半。
鲁肃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默默站在他身侧。
“子敬,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鲁肃一怔:“主公指什么?”
“下一个装在木匣里,送到我面前的人。”孙权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是曹操?是刘表?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鲁肃懂了。
许久,孙权轻轻一声叹息。
鲁肃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一揖,然后悄然退下,留下孙权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站在胜利的顶点,也站在孤独的深渊。
孙权闭上眼,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孙坚战死时,他只有九岁,抱着兄长的腿哭。
孙策摸着他的头说:“仲谋不哭,哥哥在。”
后来孙策死了,再没有人对他说“哥哥在”。
现在,他成了那个要对所有人说“我在”的人。
可是,谁又能对他说一句,我在?
夜风吹过,寒意刺骨。
孙权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转身,走下城楼。
不管下一个是谁。
不管轮不轮得到他。
这条路,他都会走下去。
一直走到,再没有人需要他走下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