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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三朝老臣的心思
    几个文官随即附和,言辞恳切,大意都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孙权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等文官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道:“武将呢?有什么想说的?”

    程普出列,老将军今日甲胄在身,走路时铁甲摩擦,铿锵作响。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程普声若洪钟,“末将只知道,刀剑是打出来的,不是跪出来的!当年老主公孙坚,十八路诸侯讨董卓,谁跪过?少主公孙策,横扫江东六郡,谁跪过?如今传到主公这里,难道就要跪了?”

    这话掷地有声,好几个将领都挺直了腰杆。

    张昭皱眉:“程老将军,此一时彼一时……”

    “什么此一时彼一时!”程普瞪眼,“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批人!曹操怎么了?曹操就不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要打,咱们就打!江东儿郎,没有孬种!”

    “打?拿什么打?”张昭也提高了声音,“柴桑一战,我军折损多少?李术叛乱,耗费多少?如今库中存粮,只够三月之用!江面战船,三成待修!此时开战,是置江东百姓于死地!”

    两人怒目相对,文官武将也分成两派,争吵声越来越大。

    堂上乱成一团,像一锅烧沸的水。

    孙权始终沉默。

    他看着,听着,记着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话。

    直到争吵声渐渐平息,众人才发现,主公一直没说话。

    “说完了?”孙权问道。

    众人低头。

    “那就听我说。”孙权起身,走下主位台阶。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步踱到堂中。

    “张公说要送,是为江东求稳。程老将军说不送,是为孙家争气。都有理。但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若今日送质子,曹操要我们出兵帮他打刘表,我们出不出兵?曹操要我们纳贡称臣,我们纳不纳贡?曹操要我们解散水军,交出兵权,我们交不交?”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到那时,诸位是继续劝我‘忍’,还是终于想起,我们手上还有刀?”

    满堂死寂。

    孙权走回主位,却不坐下,只是扶着椅背,手指轻轻敲击那冰冷的木头:“所以,质子不能送。不是因为面子,不是因为气节,是因为,送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今日跪下去,明日就站不起来了。”

    张昭急道:“可是主公,若曹操因此发兵……”

    “那就让他来。”孙权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长江天险,不是摆设。他曹操要渡江,先问问我们江东的水军答不答应,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剑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铿锵,武将们个个面露激动。

    张昭却还要争:“主公!此事关系江东存亡,岂可意气用事!老臣恳请主公三思!”

    “我已经三思了。”孙权看着这位托孤老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张公,有些事,不是思得越多就越对。有时候,敢赌,才能赢。”

    他不再给张昭说话的机会,直接下令:“散朝。张昭、周瑜、鲁肃,留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但不敢违令,纷纷退出。

    堂上只剩下四个人,孙权,张昭,还有匆匆连夜从巴丘赶回的周瑜,以及一直沉默的鲁肃。

    “关门。”孙权道。

    周瑜亲自去关了大门,又让侍卫退到百步之外。

    议事堂顿时变成一个密闭的空间,只有四盏铜灯在角落燃烧。

    “现在,说真话。”孙权坐下,看着面前三人,“张公,你主张送质子,到底是为了江东,还是为了你自己?”

    这话问得太直,张昭脸色一变:“主公何出此言?”

    “因为我知道,你私下见过荀攸。”孙权淡淡道,“他许了你什么?三公之位?还是子孙富贵?”

    张昭浑身一颤,手紧紧抓住玉笏。

    许久,他才缓缓道:“荀攸确实,确实许了老臣,若促成此事,曹操表奏老臣为太傅,子孙皆封侯。”

    周瑜眼中寒光一闪,手按上了剑柄。

    孙权却摆摆手:“接着说。”

    “但老臣答应他,不是为了这些虚名。”张昭抬起头,眼中竟有了泪光,“老臣是为了主公,为了江东!主公,您才十九岁,您不知道曹操的可怕!当年官渡之战,袁绍兵多将广,十倍于曹操,结果呢?一败涂地!如今曹操之势,更胜当年!我们拿什么跟他斗?拿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竟老泪纵横:“送质子,是屈辱,老臣知道。但屈辱总比灭族强!孙家三代基业,不能毁在老臣手里,更不能毁在主公一时意气之下啊!”

    这番话,说得凄切。

    连周瑜按剑的手,都松了些。

    孙权沉默良久,才轻声问:“张公,若我坚持不送,你会如何?”

    张昭抹去眼泪,深深一揖:“老臣,还是那句话。主公若执意如此,老臣唯有辞官归乡,不再过问政事。”

    这是最后通牒。

    孙权看向张昭:“张公不能辞官。相反,我要张公做一件事。”

    张昭怔怔地看着他:“何事?”

    “出使许都。但不是去送质子,是去告诉曹操,我孙仲谋愿向朝廷称臣,愿纳贡,愿受封赏。但质子,没有。不仅没有,我还要请朝廷下诏,封我为讨虏将军,领扬州牧。”

    周瑜和鲁肃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既要里子,又要面子。

    既要避免与曹操全面开战,又要保住江东的独立性,还要从朝廷那里讨个合法名分。

    “曹操会答应?”张昭声音发颤。

    “他会的。”孙权道,“因为他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我们,是北方的袁绍残余,是西凉的马腾韩遂,是荆州的刘表。为了稳住后方,他宁愿给我一个虚名,换我不在他背后捅刀。”

    他走到张昭面前,深深一揖:“张公,这件事,只有您能办成。您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曹操也要给您三分薄面。您去许都,不是去求饶,是去谈判,用我们的刀,谈我们的价。”

    张昭看着这个向自己鞠躬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老到只会想着“忍”,却忘了,有时候“敢”,才是唯一的活路。

    “老臣,领命。”

    ……

    当天夜里,孙权登上吴县城北的烽火台。

    这是当年孙策所建,高十丈,可望长江。

    秋夜风寒,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鲁肃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主公在看什么?”鲁肃问道。

    “看对岸。”孙权指着江北黑暗中隐约的灯火。

    鲁肃沉默片刻:“主公今日的决定,很险。”

    “我知道。”孙权道,“但有些险,必须冒。送质子则永为附庸。我不要做附庸,我要做对手,让曹操不得不正视的对手。”

    “子敬,你说实话。若真到了那一天,曹操大军压境,我们能赢吗?”

    鲁肃望着漆黑的长江缓缓道:“长江不是赤壁一处能守。但长江也不止是地理,是人心。若江东上下同心,将士用命,百姓支持,那么长江就是天堑。若人心散了,那么再宽的长江,也不过是一条稍微宽点的河沟。”

    “人心!”孙权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我怎么带这些人,怎么聚这些心。”

    他转身,看向吴县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是千家万户,是无数个像孙伍那样的人,是无数个把性命、把未来,都押在“孙”这个字上的人。

    “我会带好的。”他轻声道,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不管多难,我都会带好的。”

    远处江面上,忽然亮起一点渔火。

    那光很弱,在无边的黑暗中,却执着地亮着,像某种不肯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