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九点四十分。

    德国领事馆二楼一间僻静的休息室里，空气温暖而安详。

    壁炉里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将墙壁上那幅描绘着莱茵河畔古堡的油画，映照出一种油画般的、温暖的色泽。

    林薇，像一只受了惊吓的、优雅的波斯猫，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张由领事夫人亲自为她取来的、带着淡淡薰衣草香气的羊绒毛毯。

    她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恰到好处的苍白。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蓝眼睛里，充满了对窗外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的、后怕和……困惑。

    领事夫人，克里斯蒂娜，一个雍容华贵的、心肠柔软的德国女人，正端着一杯热牛奶，坐在她的身边，用一种母亲般的、温柔的语气，安慰着她。

    “哦，我可怜的安娜，别怕，别怕。

    都过去了。

    那些该死的、粗鲁的中国人，他们，总是喜欢用这种野蛮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这里，是德意志帝国的领土。

    有克里斯特和我在，没有任何人，敢伤害你。”

    林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感激地，看了一眼领事夫人，然后，将自己的脸，更深地，埋进了柔软的毛毯里，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像一只正在无声哭泣的、受伤的小鹿。

    她的表演，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我见犹怜，足以让任何一个看到了的人，都对她，生出无限的保护欲和同情心。

    也足以，为她，提供一个最完美的、无可辩驳的“不在场证明”。

    然而，在那副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假面之下，她的耳朵，却像一台最精密的雷达，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窗外，那片看似遥远，实则近在咫尺的、另一个战场之上。

    她能听到，远处，那隐约传来的、警车和消防车刺耳的鸣笛声。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正在悄然变化的、属于混乱和死亡的气息。

    她更在等待。

    等待着，那最后的、决定一切的、来自教堂钟楼的……

    审判之声。

    ……

    东方汇理银行，地下金库。

    金库的大门，在赵峰的身后，沉重地，合上了。

    “咔哒——”

    一声清脆的、落锁的声响，像一把无形的铡刀，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彻底地，隔绝了。

    也同时，将他们，囚禁在了这个充满了黄金和死亡气息的、密不透风的钢铁囚笼之中。

    金库内，空气冰冷而凝滞，充满了金属和纸币独有的、那种干燥而又充满了欲望的味道。

    一排排巨大的、由钢铁铸成的保险柜，像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两侧。

    而金库的正中央，则堆放着一座小山般的、散发着罪恶光芒的东西。

    是金砖。

    几十块，不，是上百块，每一块都有枕头大小的、被连夜熔铸成了巨大的、刻有日本陆军太阳旗徽记的特制金砖。

    它们，就那么赤裸裸地，堆放在那里，在金库那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却又无比沉重的金色光芒。

    它们，是这个国家，正在流淌的、被活生生抽出来的……血液。

    “妈的！”石头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忍不住，低声地，咒骂了一句。

    “狗日的东洋鬼子！这些，得是从我们多少同胞的身上，搜刮来的！”

    赵峰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比金库里的空气，还要冰冷。

    他知道，林薇的预判，是对的。

    黄金，根本无法被运走。

    他们，已经被逼入了最后的绝境。

    他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五十六分。

    距离预定的“最终信号”时间，还有四分钟。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

    ……

    德国领事馆，休息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薇的心，也随着墙上那座老式摆钟的“滴答”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赵峰他们，已经就位。

    也知道，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无法被移动的“绝望”。

    终于，当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了晚上十点整的瞬间。

    窗外，那座一直沉默着的、哥特式的圣心大教堂的钟楼顶端。

    “铛——”

    一声悠扬的、厚重的、仿佛能穿透人灵魂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那钟声，不急，不缓。

    像一个正在为亡魂，进行最后祈祷的、孤独的僧侣。

    这，就是她们预设的、代表着“b计划”的最终信号。

    林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是百灵。

    是她在用这最后的、充满了悲壮意味的钟声，向赵峰，传递着那份来自地狱的、最后的情报。

    ——目标无法转移。

    执行b计划。

    她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透过那巨大的落地窗，望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的教堂。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

    地下金库。

    忽然传来一股沉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那震动，通过厚重的水泥地面和钢铁墙壁，传递到赵峰的脚底。

    像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他知道是教堂的钟声。

    一长，三短。

    是百灵，在用这种方式，向他，转达着女王，那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指令。

    ——焚毁。

    赵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释然。

    他看着眼前那座金色的、由同胞的血泪铸成的“金山”，又想起了那个，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换来这枚“印章”的“灰蛾”。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对着身旁的石头和另一名突击队员，沉声说道：

    “你们，先撤。”

    “这里，交给我了。”

    石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峰那不容置疑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眼神，给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他们知道，这是队长的命令。

    也是，一个老兵，最后的选择。

    两人重重地，对着赵峰，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那条通往未知的、黑暗的通道之中。

    金库里，只剩下了赵峰，一人。

    和他面前，那座冰冷的、充满了罪恶的“金山”。

    他缓缓地，走到金库的墙角。

    他找到了那个，被伪装成消防栓的、由银行设计的、用来在紧急情况下，销毁重要票据的“王水”应急腐蚀装置。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红色的、冰冷的阀门。

    他笑了。

    笑得，是那样的惨烈，那样的……痛快。

    “狗娘养的东洋鬼子，”

    他喃喃自语，像在对自己，也对那些死去的、千千万万的同胞，进行着最后的告别。

    “你们的黄金，老子，带不走。”

    “但你们的狗命，老子，却可以，收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转动了那个阀门！

    “滋啦——！！！”

    两股高浓度的、致命的化学液体，瞬间，从墙壁上两个不同的管道里，喷涌而出！

    在空中，混合，反应！

    一股黄色的、刺鼻的、足以在瞬间就将钢铁都腐蚀成液体的浓烟，轰然爆发！

    整个金库，在瞬间，就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充满了死亡和毁灭的……

    化学地狱！

    黄金，在那足以熔化一切的、沸腾的王水之中，开始无声地，融化，消失。

    连同那些，记录着日本人在华所有罪恶的、同样重要的……

    掠夺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