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教总坛光明顶，大殿之上喜气洋洋，钟鼓雅乐声声不绝。

    燕地大捷，天下震动，此番凯旋论功，不单是明教内部封赏，更邀了此次随军出征的各门各派豪杰齐聚。武当、峨嵋、昆仑、丐帮……五湖四海的英雄齐聚一堂，人人面上带笑，皆是一派同庆大胜的景象。

    阳顶天端坐教主之位，神采飞扬，声如洪钟。

    “此次伐燕，推翻暴政，安集百姓，乃是天下武林同道同心之功。我明教不敢独美，今日一一论功，以谢诸位仗义出手。”

    他先赏明教内部功臣，再依次点名各派。

    最先提到的，便是武当七侠之首，宋远桥。

    “武当派宋大侠，率门下弟子，冲锋在前，军纪整肃，秋毫无犯，于乱军之中数次稳住阵脚，力保百姓不伤，劳苦功高。”

    阳顶天话音一落，殿中众人纷纷侧目。宋远桥一身道袍，气度沉稳，上前躬身行礼，谦辞几句，领了赏赐，退回班中。武当一派本就声望日隆，此番更是凭真刀真枪挣下威名，人人心服。

    紧接着，阳顶天目光转向峨嵋一列。

    “峨嵋派风陵师太，率峨嵋弟子，持剑守阵，护弱扶伤，巾帼不让须眉，于乱局之中多番救我军将士，可敬可佩。”

    风陵师太一身素衣，面容沉静，合掌一礼，淡然领赏。峨嵋一派，向来以侠义着称，此番出征，不抢功、不避险，亦是赢得满堂敬重。

    之后，各路江湖义士、散修豪杰、丐帮长老、昆仑高手……一一受赏。有人得金银，有人得名号，有人得明教承诺日后照应，大殿之上一片和睦融洽。

    阳顶天一路封赏下来，最后，目光缓缓落至殿中那一道最惹眼的身影。

    白衣胜雪，清雅绝尘。

    正是小龙女。

    “此番燕地能彻底安定，未动干戈、不激民变，最大一功，当属龙夫人小龙女。”

    阳顶天声音郑重，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

    “她以一身仁心，安抚满城百姓，化戾气为祥和，不战而定一国。此等功劳，胜过千军万马。今日，本教主便要重赏龙夫人，良田、美宅、神兵、宝甲，任凭挑选。”

    此言一出，殿中无人有异议。

    谁都清楚，小龙女这一功，当之无愧。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小龙女，有敬佩，有赞叹，有好奇，也有艳羡。

    而在大殿一侧，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位老人。

    正是杨过与郭芙。

    杨过已是八十高龄，须发尽白，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一生风霜。昔日那狂放桀骜、剑走天涯的神雕大侠，如今已是垂垂老矣，只剩一身内敛深沉，与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眸。

    身旁郭芙，亦是鬓发如霜，当年骄纵明艳的大小姐，如今成了慈祥安稳的老妇。她一手轻轻扶着杨过的手臂，见大殿之上人人欢悦，儿子阳顶天如此英雄了得，心中满是欣慰，面上笑意一直未歇。

    可杨过，却笑不出来。

    自小龙女一进大殿，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那道白衣身影。

    隔了数十年岁月，隔了半生江湖风雨，再见到小龙女，他心中依旧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眼前之人，容颜依旧清丽绝尘，气质依旧清冷出尘，一如当年活死人墓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少女。

    只是，物是人非。

    当年，她是他的龙儿。

    是他一生一世，愿以性命相守的妻子。

    是他断腕也要守护的人。

    是他们在古墓之中，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人。

    那段岁月，是杨过一生之中，最干净、最纯粹、最刻骨铭心的时光。

    活死人墓，绝情幽谷，重阳宫前，断肠崖下……十六年之约，天涯相隔，生死相随。他们的爱情，惊天地、泣鬼神，传遍天下，成了武林中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

    他曾以为，他们会一生一世，在古墓之中，不问世事，白头到老。

    他曾以为，世间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可如今，世事流转，造化弄人。

    小龙女就站在不远处，可她身边站着的，早已不是他杨过。

    而是孔雀山庄，余大龙。

    她一身素衣，依旧清雅，可眉宇间那点浅浅温柔、淡淡笑意，不再是为他而展。她有了自己的夫君，有了自己的归宿，有了程英、陆无双、郭襄三位姐妹，一同相伴左右。

    她安燕安民，立下奇功，人人称赞，人人敬仰。

    全天下都在为她喝彩，都在说要重赏她。

    可只有杨过自己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妒。

    而是一种沉到心底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怅然。

    那是半生旧梦，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那是年少挚爱，如今已是他人夫人。

    那是曾经生死相许，如今只剩遥遥相望，连一句问候，都已是多余。

    他侧头，微微一瞥。

    身旁，郭芙正含笑望着大殿中央，满眼都是欣慰与安稳。

    这是他后来的妻子，陪他走过半生风雨，生儿育女，一同老去。如今儿子成了明教教主，威震天下，二老安享晚年，本该是圆满一生。

    可偏偏，在这样一个本该欢喜的场合，小龙女出现了。

    杨过心中一声暗叹。

    造化弄人，当真造化弄人。

    若当年，没有那些误会，没有那些颠沛流离，没有十六年断肠崖之约……

    他和龙儿，本该在古墓之中，安安静静，白头到老。

    哪里还会有后来的种种，哪里还会有今日这般，咫尺天涯，相望不相认。

    他一生狂傲，敢骂天，敢逆地，敢与天下为敌。

    可到了八十岁这年，面对眼前这一幕，却只能默然无语，满心怅惘。

    世人只知神雕大侠与小龙女，一生一世，神仙眷侣。

    谁又知晓，半生之后，竟是这般结局。

    她有她的夫君，他有他的妻子。

    她有她的新人生，他有他的旧岁月。

    那段惊世骇俗的爱情，终究只留在了过去，留在了传说里。

    阳顶天还在殿中高声道：“龙夫人但有所求，本教主无不应允！”

    小龙女依旧是那副淡淡神情，目光温柔望向余大龙，轻声回道：“我不要别的赏赐，只要我夫君赏我，便够了。”

    一语落地，程英、陆无双、郭襄笑出声。

    余大龙握住她的手，满眼宠溺。

    大殿之上，一片善意笑声，人人都赞龙夫人性情真挚，不慕名利，只重情意。

    郭芙也忍不住轻声笑道：“这位龙夫人，倒是与当年一般，心思纯粹，半点没变。”

    杨过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欢喜是真，欣慰是真。

    可那一丝压在心底的、难以言说的怅然与酸楚，也是真。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得几乎无人听见。

    人生过半，岁月如刀。

    当年爱侣，已成他人妻。

    身旁相伴，已是鬓白妻。

    这世间最无奈，莫过于一句——

    造化弄人。

    大殿之上，喜乐依旧，欢声不绝。

    有人在庆功，有人在受赏，有人在欢笑。

    只有杨过这位垂垂老矣的神雕大侠，独坐一隅，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心中翻涌着半生旧梦，一世唏嘘。

    有些故事，只适合留在岁月里。

    有些人，只适合远远望着，祝她安稳，祝她幸福。

    至于心中那一点不是滋味，那一点旧情翻涌，便只能自己咽下，埋在心底，带到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