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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牵一匹老马诛满朝人心
    寿安宫。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熏香是上好的东海龙涎,一丝丝一缕缕,钻入鼻息,能将人骨头都熏酥了。

    可刚刚从承天门外那片血腥地狱里走过来的官员们,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股子混杂着血腥、秽物和死亡的浓重气味,仿佛已经浸透了他们的朝服,附着在他们的魂魄上,任这龙涎香如何浓郁,也冲刷不掉。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重了,惊扰了这殿内的安宁,也怕一脚踩轻了,魂魄跟不上,留在了门外那片修罗场。

    王猛走在最前头,大刀阔斧,虎虎生风。他鼻子还使劲嗅了嗅,大声道:“还是宫里的香好闻,外头那味儿,冲鼻子。”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官员,腿肚子一哆嗦,险些跪下去。

    荀彧走在他身旁,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殿内,早已摆好了宴席。

    太上皇朱乾曜坐在主位,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酱紫色团龙常服,精神看着不错。

    朱承岳坐在他的下首,面前摆着酒盏,却没动。他从众人进殿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地上的金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稀世墨宝。

    官员们进来,按着官职品级,乌泱泱跪了一地。

    “臣等,恭贺太上皇圣寿无疆。”

    声音稀稀拉拉,透着一股子中气不足。

    太上皇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人,好像少了许多。

    他看向跪在最前的王猛和荀彧,又看向他们身后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最后,目光落在了殿门处。

    朱平安正从那里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龙袍上的血腥气已经散尽,脸上带着和煦的笑,仿佛刚刚只是去后苑散了个步。

    “都起来吧。”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平安走到太上皇面前,亲自执壶,为他斟满一杯酒。

    “父皇,今日您大寿,儿臣祝您福寿康宁,岁岁平安。”

    太上皇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许久,才缓缓端起酒杯,嘴唇动了动。

    “好,好啊。”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朱平安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向众人。

    “诸位爱卿,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

    他说完,也干了。

    可满殿官员,没一个敢动筷子。桌上的菜肴精美得像是画,山珍海味,热气腾腾,可谁也提不起半分食欲。

    整个寿安宫,安静得能听见殿外落叶的声音。

    直到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声音的源头。

    王猛正襟危坐,面不改色,只是那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干脆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东坡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道:“都看着干什么?菜要凉了!陛下赏的饭,不吃干净,那可是大不敬!”

    他这一动,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旁边的官员们如梦初醒,纷纷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菜。他们尝不出味道,也忘了咀嚼,只是本能地吞咽。

    吃,是皇帝的命令。

    活下来的人,就要听话。

    朱承岳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吃得正香的王猛,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六弟,默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却像刀子。

    气氛诡异。

    一顿饭,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和王猛粗犷的咀嚼声中,慢慢地进行着。

    终于,朱平安放下了筷子。

    所有官员,也都在同一时间停箸。

    “父皇,”朱平安擦了擦嘴角,“儿臣为您备了一份寿礼。”

    曹正淳立刻会意,拍了拍手。

    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蹄声。

    众人好奇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不高,皮肤黝黑,看着像个老马夫的官员,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老马,缓缓走了进来。

    那马太老了,步履蹒跚,毛色也有些暗淡,可那身段筋骨,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神骏。

    太上皇在看到那匹马的瞬间,整个人都坐直了。

    “照夜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牵马的正是张万岁。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太上皇,正是照夜白。它年纪大了,陛下特意命臣将它从围场接回宫中,好生将养。”

    照夜白似乎也认出了旧主,它走到太上皇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鼻孔里喷出温热的气息。

    太上皇伸出干枯的手,一遍遍抚摸着照夜白的鬃毛,眼眶竟有些湿润。

    在场的老臣都知道,这匹马,是当年陪着太上皇征战沙场的老伙计,是太上皇最珍爱的坐骑。后来太上皇退位,便将它养在皇家围场,已有十数年未见。

    这确实是一份送到心坎里的寿礼,孝心可嘉。

    可刚刚经历了门外那一幕的官员们,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家围场!

    青云山逆案的马,就出自那里!

    陛下把太上皇的爱马从围场里牵出来贺寿,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告诉所有人,那个藏污纳垢的围场,他已经清理干净了?还是在警告某些人,连太上皇最心爱的东西,他都能轻易拿到手?

    众人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朱平安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盛。

    “父皇可还喜欢这份礼物?”

    太上皇抚摸着马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喜欢。”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有心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也很沉。

    朱平安起身,对着满殿官员道:“今日就到这吧。诸位爱卿,都回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让他们窒息的宫殿。

    殿内,只剩下朱平安父子,以及那匹垂垂老矣的功勋战马。

    太上皇忽然问道:“外面的事,都处置干净了?”

    朱平安走到他身边,帮他理了理衣领。

    “父皇放心,一些跳梁小丑罢了,扫干净了。”

    太上皇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良久,才挥了挥手。

    “朕乏了。”

    朱平安躬身退下。

    他走出寿安宫时,外面的太阳正烈。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承天门的方向,那里的血迹,应该已经被宫人用水冲刷干净了。

    可那股味道,却会永远留在京城所有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