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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百姓的早市
    崔鹤年收到宫帖时,正在白鹿书院京中别馆讲《春秋》。

    堂下坐着二十几个旧臣、士族子弟,人人衣冠齐整,桌上摆着香炉和茶盏。外头刑部门口骂声还没散,这里却仍在谈“礼崩乐坏”。

    小厮捧着帖子进来,手都在抖。

    “老爷,宫里来的。”

    崔鹤年停笔。

    他七十出头,须发皆白,身子骨还硬。前礼部郎中,告老多年,在京中士林里很有分量。孔延嗣死后,不少人便把他当成旧文脉最后的旗。

    他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太上皇寿辰,邀崔公入宫观礼。

    落款是内廷。

    堂内有人坐不住了。

    “崔公,皇帝这是何意?”

    “刑部刚审了陆明远,转头便给您送帖子,怕是不怀好意。”

    “要不称病?”

    崔鹤年把帖子合上,放在案上。

    “称病?”

    他笑了一声。

    “老夫今日称病,明日锦衣卫就能抬着老夫进宫。到那时,病不病,便由不得老夫说了。”

    众人闭嘴。

    一个清河崔氏的管事低声道:“陆明远供出了白鹿别馆。此人嘴贱,坏了大事。”

    崔鹤年看向他。

    “坏事的不是陆明远,是你们太急。”

    那管事低头,不敢辩。

    崔鹤年拿起戒尺,在桌上敲了两下。

    “烧田这种事,本就不该让江南陆家沾手。陆氏枝大,根也杂,随便拔一根须子,都能扯出泥来。”

    堂下有人不服。

    “可不烧田,新政如何停?义学开到乡里,简体字印成册子,连挑担的货郎都开始买书。再拖几年,百姓都识字了,我们还拿什么管他们?”

    这句话说得难听,却是实话。

    读书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皇帝砍人。

    皇帝砍人,总有数。

    百姓识字,没数。

    他们一旦会看告示,会算账,会写自己的名字,很多旧规矩就立不住了。佃租怎么收,借据怎么写,官府告示是真是假,私塾先生有没有胡说八道,都要被人问一句。

    这才要命。

    崔鹤年把戒尺放下。

    “所以,才要等。”

    “等什么?”

    “等皇帝自己犯错。”

    堂内安静。

    崔鹤年端起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又放回去。

    “朱平安年轻,刀快,手也重。王猛骂士林,狄仁杰审陆家,陆柄查商号,霍去病带兵封山。看着顺手,可天下不是京城,也不是景昌那几个村。”

    他抬眼。

    “他越是逼,士族越会抱团。只要寿宴上他敢把陆家往死里踩,江南、两淮、清河、范阳,都会怕。”

    有人眼前亮了。

    “崔公的意思是,让他动手?”

    “不是让他动手,是让天下人看见他动手。”

    崔鹤年把宫帖推到桌子中央。

    “寿宴那日,老夫会去。诸位也去。能带族中长辈的,带长辈。能带清名的,带清名。宫里讲的是孝,寿宴讲的是礼。皇帝若在那日大开杀戒,他赢了案子,也输了名分。”

    堂内几人互相看了看,心里有了底。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吵闹。

    一个书院仆役跑进来。

    “不好了!门外来了不少百姓,说要找白鹿别馆问话!”

    崔鹤年皱眉。

    “问什么话?”

    仆役擦汗。

    “他们说,陆明远供出这里有人议事。还说烧粮的黑心老爷就藏在书院里。”

    堂内几名士族子弟脸都白了。

    “混账!一群泥腿子,也敢围书院?”

    “报官!快报官!”

    仆役苦着脸。

    “官差就在外头,没拦,只让他们别砸门。”

    这才是真难受的地方。

    官府不抓人,也不驱散。就让百姓站在门外骂。白鹿别馆往日清贵,门前车马都是官轿。今日一排菜篮子、扁担、柴刀,硬生生把书院门口堵成了早市。

    崔鹤年走到窗边。

    门外人头攒动。

    有卖炊饼的,有挑水的,有几个穿义学短衫的孩子,举着刚学会写的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四个字。

    还我粮食。

    崔鹤年看了很久,脸上的纹路压得更深。

    这不是王猛的刀。

    这是朱平安的手。

    皇帝把火引到了士族和百姓之间。

    这一招,不雅,粗俗,可很疼。

    门外,一个妇人扯着嗓子骂:“读圣贤书的老爷们,你们烧田的时候,手烫不烫啊?”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他们手不烫,心烂透了,烫不着!”

    人群哄笑。

    堂内几个年轻士子气得要冲出去,被崔鹤年喝住。

    “坐下。”

    “崔公!”

    “你们出去骂赢了,能如何?骂输了,又如何?”

    崔鹤年转身,拿起宫帖,塞进袖里。

    “今日闭门谢客。谁敢从后门跑,老夫先把他逐出白鹿。”

    众人不敢动了。

    ……

    刑部。

    张三终于拿到了银子。

    不是一千两现银。

    狄仁杰让人给了他一张官府银票,外加二十亩赐田文书、免徭役凭据、景昌县尉虚衔告身。

    张三捧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

    他不识字,只认红印。

    “狄大人,这玩意儿真能换钱?”

    李元芳站在旁边,忍不住道:“你要是不信,可以还回来。”

    张三立马把银票塞进怀里,两只胳膊夹得死紧。

    “信!俺信!俺就是问问。大人别急眼。”

    狄仁杰道:“银票回景昌县官库可兑。不得转卖,不得赌,不得被人诓走。若有人逼你交出来,报官。”

    张三忙点头。

    “那俺能买牛不?”

    “能。”

    “能给俺娃娶媳妇不?”

    “你娃多大?”

    “六岁。”

    李元芳听乐了。

    “你先让他长到能扛锄头再说。”

    张三嘿嘿两声,又问:“那俺这个县尉,管几个人?”

    狄仁杰抬头看他。

    “管你自己。别惹事。”

    张三有点失望。

    “俺还想着回村后,让王二别偷俺家鸡。”

    李元芳拍了拍他的肩。

    “你现在有二十亩赐田,他不偷鸡了,他该惦记你田。”

    张三一琢磨,脸拉了下来。

    “那俺还是买条狗吧。”

    狄仁杰把告身递给他。

    “回去吧。记住一件事,朝廷赏你,是因为你报真线索。若有人借你的名头胡乱攀咬,刑部不轻饶。”

    张三收起笑。

    “俺懂。皇帝给俺活路,俺不能给皇帝丢人。”

    这话土,却顺耳。

    狄仁杰点头,让人送他出去。

    张三刚到刑部门口,外头百姓便围上来。

    “张老汉,真给银子了?”

    “封官没有?”

    张三把胸膛一挺。

    “给了!俺现在也是朝廷的人!”

    有人问:“几品?”

    张三卡住。

    他回头看衙役。

    衙役憋着笑:“没品。”

    张三转过头,理直气壮。

    “没品也是官!”

    人群笑成一片。

    笑完之后,不少人眼里多了东西。

    皇帝说赏,真赏。

    一个种地的老汉,靠一条山路,拿了一千两,还得了田。这个消息,比任何告示都跑得快。

    当晚,京城各处县衙的门槛差点被踩裂。

    有人说隔壁新搬来的商人夜里磨刀。

    有人说城南米铺掌柜与陆家管事喝过酒。

    还有人把多年不对付的岳丈举报了,说他睡觉磨牙,疑有谋逆之相。

    县令听完,差点把惊堂木啃了。

    案子多得离谱。

    可也夹着真货。

    三更时分,一份不起眼的口供送进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供话的是个马夫。

    他说,七月里,有一批马从京西皇家秋狝围场借道出来,夜里换了鞍,往景昌方向去。领头的人没有露面,只留下一枚白鹿书院的木牌。

    陆柄看完,没说话。

    他把木牌二字圈住,又在旁边写下三个字。

    秋狝场。

    随后,他披衣入宫。

    ……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朱平安听完陆柄禀报,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

    “皇家秋狝围场?”

    陆柄道:“守围场的是老禁军,名义上归太上皇旧制,平日不经兵部调动。臣已派人盯住,不敢擅闯。”

    曹正淳站在一旁,脸不太好看。

    牵到皇家围场,事情就变味了。

    这里头若只有士族,还好办。若有人借了宗室的名义,寿宴那天摆出来,难看的是整个朱家。

    贾诩坐在阴影里,咳了一声。

    “陛下,白鹿别馆只是幌子。真正的马,从围场走。能打开围场门的人,级别不低。”

    王猛骂了一句。

    “吃皇粮,养反马。这帮东西,砍一百遍都便宜。”

    朱平安把朱笔放下。

    “先不动围场。”

    王猛一愣:“陛下?”

    “寿宴还有二十六日。朕要他们把能叫的人都叫来。”

    朱平安看向陆柄。

    “盯死崔鹤年。盯死白鹿别馆。围场那边,只进不出。谁往外传信,拿。”

    陆柄领命。

    朱平安又道:“另外,给太上皇寿宴加一道菜。”

    曹正淳问:“陛下要加什么?”

    朱平安看着案上的口供。

    “烤红薯。”

    屋里几人都没说话。

    片刻后,贾诩笑了。

    “这菜便宜。”

    朱平安道:“便宜才好。”

    他抬起头,灯火照在御案上,案卷一页压着一页。

    “让他们吃。”

    “吃完,再看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