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天的鲜血还未干透,当三千二百个亡魂还在海面上游荡——郑成功选择了最古老也最残酷的复仇方式。火,能烧尽一切。包括仇恨,包括生命,包括那艘不可一世的荷兰旗舰。
崇祯四十年九月二十,酉时三刻。
孟加拉湾,明军舰队旗舰“定远”号。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英荷联军的舰队依旧停泊在三十里外,那些巨大的船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郑成功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将军,”林翼走到他身边,“天快黑了。今晚怎么打算?”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今晚,咱们报仇。”
林翼愣住了:
“报仇?怎么报?”
郑成功指着远处那艘最大的战舰:
“看见那艘了吗?荷兰人的旗舰,‘七省号’。八十门炮,三层甲板,是他们舰队的核心。”
林翼点点头:
“看见了。可它旁边还有几十艘战舰围着,咱们怎么打?”
郑成功微微一笑:
“用火船。”
林翼的脸色,变了:
“将军,火船是……”
郑成功打断他:
“对。就是送死的。但送死,也要死得值。”
他看着林翼:
“去,把赵大壮叫来。”
戌时三刻,赵大壮被带到郑成功面前。
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是从辽东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上次运粮船被劫那一仗,他带着火船队冲进敌阵,烧了英国人的“朴茨茅斯号”,自己差点被淹死。
“将军,您找我?”赵大壮单膝跪下。
郑成功扶起他:
“赵大壮,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赵大壮挺起胸膛:
“将军请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人绝不含糊。”
郑成功指着远处那艘“七省号”:
“今晚,我要你带着火船队,去烧那艘船。”
赵大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睛眯了起来。
“那船,是荷兰人的旗舰。烧了它,荷兰人就废了一半。”
郑成功点点头:
“对。但火船队,九死一生。”
赵大壮沉默片刻,然后咧嘴一笑:
“将军,小人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能多活这几天,已经是赚了。”
他跪了下来:
“小人愿往。”
郑成功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好。你去挑人。要自愿的。三十艘火船,每艘十个人。愿意去的,每人赏银百两,家人由朝廷供养。死了的,追授勋位,子孙世袭。”
赵大壮磕了三个头:
“小人替兄弟们,谢将军。”
亥时三刻,三十艘火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海面。
每艘船上,堆满了火药桶和油罐。船头绑着铁钩,一旦撞上敌舰,就能死死钩住。船尾系着一条长长的绳子,那是给敢死队最后逃生的机会——如果他们能活着逃出来的话。
三百个人,三百条命。
赵大壮站在第一艘火船的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敌舰。
他的身后,站着二十九个老兵。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才认识几个月。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兄弟们,”赵大壮低声说,“今晚,咱们去阎王爷那儿走一遭。活着回来的,是命大。死了的,是英雄。”
他顿了顿: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发生什么,不许回头。撞上去,点燃,跳海。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低应:
“明白!”
赵大壮点点头:
“出发。”
三十艘火船,如同三十条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那片敌舰滑去。
子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敌舰上的灯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赵大壮趴在船头,死死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七省号”。
五百丈。
三百丈。
一百丈。
“停。”他低声下令。
三十艘火船,同时停下。
赵大壮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几艘小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艘巨舰。
那是侦察船,要去确认风向和水流。
一盏茶的工夫后,侦察船回来了。
“赵大哥,风向正好,往那边吹。水流不急,能控制方向。”
赵大壮点点头:
“好。点火。”
火把点燃了那些火药桶的引线。
嗤嗤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冲!”
三十艘火船,同时加速,朝那艘巨大的战舰冲去!
近了,更近了!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轰——!”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七省号”的船头!
铁钩死死钩住船身,火药桶瞬间爆炸!
火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三十艘火船,全部撞上!
“七省号”,瞬间变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荷兰士兵,惨叫着被烧死。那些试图逃命的,跳进海里,被等待的明军快船一枪打死。
火光,照亮了整片海面。
荷兰人的舰队,彻底乱了。
丑时三刻,海面上漂满了尸体和残骸。
“七省号”正在缓缓下沉。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巨舰,此刻像一只垂死的巨兽,在火焰中挣扎。
一个穿着华丽军服的人,从船上跳进海里。
他拼命游着,想逃到另一艘船上去。
但一支明军快船,早已等在那里。
几个水手跳下海,把那人捞了上来。
“放开我!放开我!”他用荷兰语拼命挣扎。
但没有人理他。
他被押到赵大壮面前。
赵大壮看着他,咧嘴一笑:
“你就是荷兰人的主帅?”
那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但眼神里还有一丝倔强:
“我是范·迪门,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司令。你们……你们这些野蛮人……”
赵大壮打断他:
“野蛮人?我们烧你的船,就是野蛮人?你们杀我们的人,就是文明人?”
他挥了挥手:
“带走。郑将军要活的。”
范·迪门被押上快船,送往“定远”号。
寅时三刻,范·迪门被带到郑成功面前。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荷兰司令,此刻跪在甲板上,浑身发抖,满脸恐惧。
郑成功俯视着他:
“范·迪门,你还有什么话说?”
范·迪门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郑……郑将军……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是英国人要我们来的……”
郑成功冷笑一声:
“英国人?你们四国同盟,签的可是白纸黑字。想撇清?”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缴获的《反明神圣同盟》副本,扔在范·迪门面前。
范·迪门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
郑成功看着他:
“范·迪门,我可以不杀你。”
范·迪门的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
郑成功点点头:
“真的。但有个条件。”
范·迪门拼命点头:
“您说!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郑成功一字一顿:
“写信给你们的总督。让他撤兵,退出四国同盟。否则——”
他指了指远处那艘正在下沉的“七省号”:
“下一艘烧的,就是巴达维亚。”
卯时三刻,范·迪门写了一封信。
信是用荷兰文写的,大意是:
“总督阁下:舰队惨败,七省号沉没,我军损失过半。明军火攻犀利,无可抵挡。若再不撤兵,恐巴达维亚亦难保全。臣范·迪门泣血顿首。”
下面,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郑成功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派人送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范·迪门:
“你暂时不能回去。等仗打完了,再看你的表现。”
范·迪门低下头,不敢再言。
辰时三刻,清点结果出来了。
这一夜火攻,明军损失火船三十艘,敢死队阵亡二百七十三人,幸存二十七人。
荷兰人损失旗舰“七省号”,另外三艘战舰被烧毁,五艘重伤,阵亡两千余人。主帅范·迪门被俘。
郑成功站在甲板上,听着林翼禀报那些数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大壮呢?”他问。
林翼道:
“活着。受了点伤,但没事。”
郑成功点点头:
“让他来见我。”
巳时三刻,赵大壮被带到郑成功面前。
他浑身缠满了绷带,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但腰板挺得笔直。
“将军,您找小人?”
郑成功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
赵大壮吓了一跳,连忙也跪下:
“将军!您这是干什么!”
郑成功抬起头,眼中含泪:
“赵大壮,那二百七十三个兄弟,是替我去死的。我给他们磕头,是应该的。”
他磕了三个头。
赵大壮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将军……将军您别这样……他们是自愿的……他们愿意……”
郑成功站起身,扶起他:
“我知道。但这份情,我得记住。”
他看着赵大壮: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兵队长。月俸加倍,有事直接来找我。”
赵大壮愣住了:
“将军,小人……”
郑成功拍拍他的肩膀:
“你配得上。”
天亮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照着那片狼藉的战场。荷兰旗舰“七省号”的残骸,还在缓缓下沉。几艘受伤的战舰,正在拼命往外逃。
远处,英国人的舰队,正在重新集结。
他们没有跑。
他们还在那里。
郑成功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望着那些敌舰。
“将军,”林翼走到他身边,“英国人还没跑。”
郑成功点点头:
“我知道。”
林翼问:
“怎么办?”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微微一笑:
“他们不跑,咱们就打。打到他们跑为止。”
他转过身:
“传令——全军休整一天。明天,继续打。”
远处,英国舰队还在那里。
静静的,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但他们不知道,谁是猎物,谁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