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年轻人,第一次踏上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陈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让他带着罪囚冲锋,不是要他去死,是要他活着回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崇祯四十年七月初九,辰时三刻。
金山堡码头。
一艘从本土来的战船,缓缓靠岸。码头上,陈泽带着林翼、玛雅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船上走下来一群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只有十八九。他们穿着崭新的军服,腰悬长刀,昂首挺胸,眼神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为首的那个,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锐利。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镶金嵌银的长刀,一看就不是凡品。
张承业。
英亲王张世杰的独子。
陈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当年他离开本土的时候,这孩子才十二岁,还是个跟在父亲身后跑的小屁孩。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
“陈叔叔!”张承业快步走过来,对着陈泽深深一揖。
陈泽扶起他:
“世子,一路辛苦。”
张承业摇摇头:
“不辛苦。能来美洲,是侄儿的福气。”
他看着陈泽,眼中满是崇拜:
“陈叔叔,您在美洲打的那几仗,侄儿都听说了。线膛枪八百步狙杀西班牙总督,雪橇队夜袭俄军营地,还有和金矿部落立血契——太厉害了!”
陈泽微微一笑:
“世子过奖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没那么风光。”
他指着那些正在下船的年轻人:
“这些都是你带的?”
张承业点点头:
“是。一共三十七人,都是国子监武学里的佼佼者。父亲说,让他们跟我来美洲,跟着陈叔叔学学真本事。”
陈泽看着那些年轻人,一个个意气风发,眼睛里全是光。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来美洲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和这些人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闯。
“好。”他说,“既然来了,就要做好准备。这儿,不是国子监,是战场。会死人的。”
张承业正色道:
“侄儿明白。”
午时三刻,陈泽把张承业单独叫到议事厅。
“世子,你父亲让你来,是历练的。不是游山玩水的。”陈泽开门见山。
张承业点点头:
“侄儿知道。”
陈泽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历练吗?”
张承业愣住了。
陈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那片正在训练的营地:
“那儿,有三百个罪囚。都是犯了事被判流放的,有的是杀人犯,有的是强盗,有的是白莲教的余孽。他们被送到这儿,来赎罪的。”
他转过身,看着张承业:
“明天,有一场仗要打。西班牙人派了两千人,要来偷袭咱们的后方。我准备派那三百个罪囚去打头阵。”
张承业的眼睛,亮了:
“陈叔叔,您想让侄儿带他们去?”
陈泽点点头:
“对。你带着那三十七个兄弟,带着那三百个罪囚,去挡住那两千西班牙人。”
张承业深吸一口气:
“侄儿……侄儿能行吗?”
陈泽看着他:
“你父亲让我问你一句话。”
张承业愣住了:
“什么话?”
陈泽一字一顿:
“你怕死吗?”
张承业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
“怕。但更怕给父亲丢脸。”
陈泽笑了:
“好。有这句话,就够了。”
他拍拍张承业的肩膀:
“去吧。明天一早出发。记住,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会死人的。但只要你活着回来,你就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申时三刻,罪民营。
三百个罪囚,被集中到一起。他们穿着破烂的囚服,脸上满是污垢,眼神里全是麻木和绝望。
张承业站在他们面前,第一次面对这样一群人。
他闻到了他们身上的臭味,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恨意,感受到了他们心里的戾气。
“都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明天,有一场仗要打。你们跟着我,去打西班牙人!”
人群中,一阵骚动。
“打西班牙人?凭什么让我们去?”
“我们又不是当兵的!”
“让我们送死?”
张承业冷冷地看着他们:
“对,就是让你们去送死。”
人群安静下来。
张承业继续道:
“你们这些人,有的是杀人犯,有的是强盗,有的是反贼。按大明的律法,你们早就该死了。让你们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他顿了顿:
“明天这一仗,你们要是能活着回来,罪减一等。能杀敌立功的,免罪,分田,当老百姓。要是死了——死了就死了,反正你们本来也是该死的人。”
人群中,开始有人动心了。
“将军,您说的是真的?”
“真能免罪?”
张承业点点头:
“我以英亲王世子的名义担保。谁杀一个敌人,免罪。杀两个,分田。杀三个,赏银百两。”
人群彻底沸腾了。
“我去!”
“我也去!”
“老子早就想杀几个西班牙鬼子了!”
张承业看着那些人,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本来是他的敌人。但此刻,他们是他的兵。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张承业带着三十七个青年军官,三百个罪囚,悄悄出发了。
陈泽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语。
林翼走到他身边:
“将军,您真的让世子去?万一……”
陈泽打断他:
“没有万一。”
他看着那片暮色:
“他是英亲王的儿子。他父亲在朝堂上顶着那么大的压力,他在后方享福,像话吗?”
林翼沉默了。
陈泽继续道:
“而且,这三百个罪囚,只有他能带。换了别人,他们不服。但他是英亲王的儿子,他说的话,他们信。”
林翼看着他:
“将军,您是想……”
陈泽微微一笑:
“对。我想让他学会,怎么用那些本来不是兵的人,变成兵。”
戌时三刻,张承业带着队伍,赶到了预定的伏击地点。
那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只有一条小路。西班牙人要偷袭金山堡的后方,必经此路。
“传令下去——罪囚藏在左边的山坡上,军官团藏在右边的山坡上。等西班牙人进了山谷,一起放枪。”
张承业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众人领命,各自潜伏。
张承业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握着那把父亲给他的长刀。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
是紧张。
两千西班牙人。
三百罪囚,三十七个军官。
他只有这些人。
能挡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挡住。
亥时三刻,西班牙人来了。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两千人。他们举着火把,沿着山谷里的小路,缓缓前进。
近了,更近了。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打!”
张承业一声令下,三百多支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
西班牙人瞬间倒下了一片!
但他们毕竟是正规军,很快反应过来,开始还击。
子弹呼啸,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承业趴在巨石后面,拼命装弹,射击,装弹,射击。
忽然——
“嗖——!”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低头一看,一支箭深深地扎在他的肩膀上,血流如注。
“世子!”身边的军官惊呼。
张承业咬着牙,伸手去拔那支箭。
但拔不动。
太深了。
“别管我!继续打!”他吼道。
他忍着剧痛,用右手继续装弹,继续射击。
一枪,两枪,三枪……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血越流越多,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他一停,那些罪囚就会跑。
他一跑,就全完了。
子时三刻,战斗还在继续。
三百个罪囚,已经死了一半。三十七个军官,也死了七个。
但西班牙人,死得更多。
至少五百人,躺在了那条山谷里。
剩下的,开始慌了。
“撤退!撤退!”
终于,他们退了。
张承业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火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寅时三刻,张承业醒了过来。
他躺在一副担架上,正在被人抬着往回走。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
“世子,您醒了?”一个军官凑过来,满脸惊喜。
张承业点点头:
“仗打完了?”
军官道:
“打完了。西班牙人退了。咱们赢了。”
张承业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罪囚……还剩多少?”
军官沉默片刻,缓缓道:
“还剩一百三十七个。死了一百六十三个。”
张承业的笑容,凝固了。
一百六十三个。
一百六十三条命。
他闭上眼,喃喃道:
“记下他们的名字。回去,给他们请功。”
卯时三刻,张承业带着残部,回到了金山堡。
码头上,陈泽站在那里,等着他。
看着他浑身是血,左肩缠着绷带,陈泽的眼眶微微发红。
“世子,你回来了。”
张承业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陈泽深深一揖:
“陈叔叔,侄儿……侄儿没给您丢脸。”
陈泽扶起他:
“没丢脸。你比你爹当年,还强。”
张承业愣住了:
“我爹当年……”
陈泽点点头:
“对。你爹当年第一次上战场,也中了箭。他也没退。”
他看着张承业:
“虎父无犬子。”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
一个月后,张承业的伤好了。
那一百三十七个活下来的罪囚,全部免罪,分了地,成了金山堡的新移民。
那支箭,被他保存起来,挂在腰带上,成了他的护身符。
陈泽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正在操练年轻军官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林翼站在他身边:
“将军,世子以后,会成器的。”
陈泽点点头:
“会。一定会的。”
远处,夕阳西下。
那个年轻人,还在不知疲倦地训练着。
他的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
也有这片土地,给他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