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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子嗣请缨
    当那个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年轻人,第一次踏上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陈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让他带着罪囚冲锋,不是要他去死,是要他活着回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崇祯四十年七月初九,辰时三刻。

    金山堡码头。

    一艘从本土来的战船,缓缓靠岸。码头上,陈泽带着林翼、玛雅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船上走下来一群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只有十八九。他们穿着崭新的军服,腰悬长刀,昂首挺胸,眼神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为首的那个,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锐利。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镶金嵌银的长刀,一看就不是凡品。

    张承业。

    英亲王张世杰的独子。

    陈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当年他离开本土的时候,这孩子才十二岁,还是个跟在父亲身后跑的小屁孩。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

    “陈叔叔!”张承业快步走过来,对着陈泽深深一揖。

    陈泽扶起他:

    “世子,一路辛苦。”

    张承业摇摇头:

    “不辛苦。能来美洲,是侄儿的福气。”

    他看着陈泽,眼中满是崇拜:

    “陈叔叔,您在美洲打的那几仗,侄儿都听说了。线膛枪八百步狙杀西班牙总督,雪橇队夜袭俄军营地,还有和金矿部落立血契——太厉害了!”

    陈泽微微一笑:

    “世子过奖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没那么风光。”

    他指着那些正在下船的年轻人:

    “这些都是你带的?”

    张承业点点头:

    “是。一共三十七人,都是国子监武学里的佼佼者。父亲说,让他们跟我来美洲,跟着陈叔叔学学真本事。”

    陈泽看着那些年轻人,一个个意气风发,眼睛里全是光。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来美洲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和这些人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闯。

    “好。”他说,“既然来了,就要做好准备。这儿,不是国子监,是战场。会死人的。”

    张承业正色道:

    “侄儿明白。”

    午时三刻,陈泽把张承业单独叫到议事厅。

    “世子,你父亲让你来,是历练的。不是游山玩水的。”陈泽开门见山。

    张承业点点头:

    “侄儿知道。”

    陈泽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历练吗?”

    张承业愣住了。

    陈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那片正在训练的营地:

    “那儿,有三百个罪囚。都是犯了事被判流放的,有的是杀人犯,有的是强盗,有的是白莲教的余孽。他们被送到这儿,来赎罪的。”

    他转过身,看着张承业:

    “明天,有一场仗要打。西班牙人派了两千人,要来偷袭咱们的后方。我准备派那三百个罪囚去打头阵。”

    张承业的眼睛,亮了:

    “陈叔叔,您想让侄儿带他们去?”

    陈泽点点头:

    “对。你带着那三十七个兄弟,带着那三百个罪囚,去挡住那两千西班牙人。”

    张承业深吸一口气:

    “侄儿……侄儿能行吗?”

    陈泽看着他:

    “你父亲让我问你一句话。”

    张承业愣住了:

    “什么话?”

    陈泽一字一顿:

    “你怕死吗?”

    张承业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

    “怕。但更怕给父亲丢脸。”

    陈泽笑了:

    “好。有这句话,就够了。”

    他拍拍张承业的肩膀:

    “去吧。明天一早出发。记住,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会死人的。但只要你活着回来,你就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申时三刻,罪民营。

    三百个罪囚,被集中到一起。他们穿着破烂的囚服,脸上满是污垢,眼神里全是麻木和绝望。

    张承业站在他们面前,第一次面对这样一群人。

    他闻到了他们身上的臭味,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恨意,感受到了他们心里的戾气。

    “都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明天,有一场仗要打。你们跟着我,去打西班牙人!”

    人群中,一阵骚动。

    “打西班牙人?凭什么让我们去?”

    “我们又不是当兵的!”

    “让我们送死?”

    张承业冷冷地看着他们:

    “对,就是让你们去送死。”

    人群安静下来。

    张承业继续道:

    “你们这些人,有的是杀人犯,有的是强盗,有的是反贼。按大明的律法,你们早就该死了。让你们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他顿了顿:

    “明天这一仗,你们要是能活着回来,罪减一等。能杀敌立功的,免罪,分田,当老百姓。要是死了——死了就死了,反正你们本来也是该死的人。”

    人群中,开始有人动心了。

    “将军,您说的是真的?”

    “真能免罪?”

    张承业点点头:

    “我以英亲王世子的名义担保。谁杀一个敌人,免罪。杀两个,分田。杀三个,赏银百两。”

    人群彻底沸腾了。

    “我去!”

    “我也去!”

    “老子早就想杀几个西班牙鬼子了!”

    张承业看着那些人,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本来是他的敌人。但此刻,他们是他的兵。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张承业带着三十七个青年军官,三百个罪囚,悄悄出发了。

    陈泽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语。

    林翼走到他身边:

    “将军,您真的让世子去?万一……”

    陈泽打断他:

    “没有万一。”

    他看着那片暮色:

    “他是英亲王的儿子。他父亲在朝堂上顶着那么大的压力,他在后方享福,像话吗?”

    林翼沉默了。

    陈泽继续道:

    “而且,这三百个罪囚,只有他能带。换了别人,他们不服。但他是英亲王的儿子,他说的话,他们信。”

    林翼看着他:

    “将军,您是想……”

    陈泽微微一笑:

    “对。我想让他学会,怎么用那些本来不是兵的人,变成兵。”

    戌时三刻,张承业带着队伍,赶到了预定的伏击地点。

    那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只有一条小路。西班牙人要偷袭金山堡的后方,必经此路。

    “传令下去——罪囚藏在左边的山坡上,军官团藏在右边的山坡上。等西班牙人进了山谷,一起放枪。”

    张承业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众人领命,各自潜伏。

    张承业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握着那把父亲给他的长刀。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

    是紧张。

    两千西班牙人。

    三百罪囚,三十七个军官。

    他只有这些人。

    能挡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挡住。

    亥时三刻,西班牙人来了。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两千人。他们举着火把,沿着山谷里的小路,缓缓前进。

    近了,更近了。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打!”

    张承业一声令下,三百多支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

    西班牙人瞬间倒下了一片!

    但他们毕竟是正规军,很快反应过来,开始还击。

    子弹呼啸,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承业趴在巨石后面,拼命装弹,射击,装弹,射击。

    忽然——

    “嗖——!”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低头一看,一支箭深深地扎在他的肩膀上,血流如注。

    “世子!”身边的军官惊呼。

    张承业咬着牙,伸手去拔那支箭。

    但拔不动。

    太深了。

    “别管我!继续打!”他吼道。

    他忍着剧痛,用右手继续装弹,继续射击。

    一枪,两枪,三枪……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血越流越多,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他一停,那些罪囚就会跑。

    他一跑,就全完了。

    子时三刻,战斗还在继续。

    三百个罪囚,已经死了一半。三十七个军官,也死了七个。

    但西班牙人,死得更多。

    至少五百人,躺在了那条山谷里。

    剩下的,开始慌了。

    “撤退!撤退!”

    终于,他们退了。

    张承业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火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寅时三刻,张承业醒了过来。

    他躺在一副担架上,正在被人抬着往回走。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

    “世子,您醒了?”一个军官凑过来,满脸惊喜。

    张承业点点头:

    “仗打完了?”

    军官道:

    “打完了。西班牙人退了。咱们赢了。”

    张承业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罪囚……还剩多少?”

    军官沉默片刻,缓缓道:

    “还剩一百三十七个。死了一百六十三个。”

    张承业的笑容,凝固了。

    一百六十三个。

    一百六十三条命。

    他闭上眼,喃喃道:

    “记下他们的名字。回去,给他们请功。”

    卯时三刻,张承业带着残部,回到了金山堡。

    码头上,陈泽站在那里,等着他。

    看着他浑身是血,左肩缠着绷带,陈泽的眼眶微微发红。

    “世子,你回来了。”

    张承业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陈泽深深一揖:

    “陈叔叔,侄儿……侄儿没给您丢脸。”

    陈泽扶起他:

    “没丢脸。你比你爹当年,还强。”

    张承业愣住了:

    “我爹当年……”

    陈泽点点头:

    “对。你爹当年第一次上战场,也中了箭。他也没退。”

    他看着张承业:

    “虎父无犬子。”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

    一个月后,张承业的伤好了。

    那一百三十七个活下来的罪囚,全部免罪,分了地,成了金山堡的新移民。

    那支箭,被他保存起来,挂在腰带上,成了他的护身符。

    陈泽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正在操练年轻军官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林翼站在他身边:

    “将军,世子以后,会成器的。”

    陈泽点点头:

    “会。一定会的。”

    远处,夕阳西下。

    那个年轻人,还在不知疲倦地训练着。

    他的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

    也有这片土地,给他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