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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蒸汽惊雷
    当那艘寄托了无数希望的钢铁巨舰在火光中化为碎片,当三十七条鲜活的生命在蒸汽中瞬间蒸发——那些躲在朝堂上的老爷们,终于找到了他们等待已久的借口。

    崇祯三十九年四月初八,辰时三刻。

    天津港外海。

    阳光洒在碧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成千上万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至少有两三万人,把整个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大明第一艘实验性铁甲舰“镇远号”,将在这里进行首次公开展示试航。

    那是一艘前所未有的巨舰。长五十丈,宽八丈,排水量三千吨。船身全部包覆着半寸厚的铁板,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芒。甲板上,立着三根粗壮的烟囱,此刻正喷吐着淡淡的煤烟。船身两侧,各有两座巨大的旋转炮塔,每座炮塔里装有两门三百斤重的线膛炮。

    这是大明格物院花了五年时间,耗费白银三百万两,动用了三千名工匠,才造出来的海上巨兽。

    岸边,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坐着几十个官员,有内阁的,有六部的,有勋贵的。最中间的那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英亲王张世杰的。

    张世杰此刻正站在“镇远号”的船头,亲自检查试航前的最后准备。

    他的身边,站着格物院掌院宋应星。这位八十岁的老人,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王爷,您看,这锅炉是咱们最新设计的,比洋人的还先进。蒸汽压力能到一百二十斤,跑起来比最快的帆船还快三成。”宋应星指着那些巨大的机器,滔滔不绝。

    张世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身上。他们有三百多人,都是格物院最优秀的匠人。为了这艘船,他们五年没有回家,日夜不停地工作。

    “宋掌院,这船,真的能行吗?”他忽然问。

    宋应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王爷放心,臣用性命担保。”

    张世杰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那就开始吧。”

    巳时三刻,“镇远号”缓缓驶离港口。

    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三根烟囱喷出的黑烟,拖成三道长长的墨迹,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醒目。

    岸边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大的船!”

    “看那烟,冒得真高!”

    “咱们大明也有铁甲舰了!”

    高台上的官员们,也纷纷起身,对着那艘巨舰指指点点。有人兴奋,有人羡慕,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中间的那个位置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周延儒。

    内阁首辅。

    他今年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首辅大人,您看这船,造得真不错。”旁边一个官员讨好地说。

    周延儒没有理他。

    他只是盯着那艘船,喃喃道:

    “三百万两……三百万两……”

    午时三刻,“镇远号”驶出港口三十里。

    郑成功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望着那艘巨舰。他今天是来观摩的,想看看这铁甲舰,到底有多厉害。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艘船的烟囱,喷出的烟,变了颜色。

    从黑色,变成了白色。

    那是蒸汽泄漏的迹象。

    “不好!”他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镇远号”的方向传来!

    那一瞬间,整艘船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吞没!钢铁的碎片,像雨点一样四处飞溅!烟囱被炸飞了,炮塔被掀翻了,甲板上的人,瞬间消失在火光中!

    爆炸的冲击波,掀起十几丈高的巨浪,连三十里外的郑成功都能感觉到船身的剧烈摇晃。

    他死死盯着那团火光,一动不动。

    “镇远号”,正在下沉。

    未时三刻,救援船队赶到现场。

    海面上,漂浮着一片狼藉。破碎的铁板,断裂的木料,烧焦的衣物,还有——残缺不全的尸体。

    三百多名工匠,只救上来四十三个。

    其余的,都死了。

    有的被炸得粉碎,连一块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截焦黑的躯干。有的被滚烫的蒸汽活活烫死,皮肤通红,面目狰狞。

    张世杰站在救援船的船头,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身边,站着浑身是血的宋应星。

    这个八十岁的老人,此刻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臣……臣有罪……”

    张世杰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那些尸体,那些碎片,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

    良久,他开口了:

    “宋掌院,不是你一个人的罪。”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幸存者:

    “传令下去——所有遇难者,按阵亡例抚恤。每人一百两安家银,免其家三年赋税。有儿子的,优先录用进格物院。”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他们的名字,刻在碑上。”

    申时三刻,消息传回北京城。

    朝堂上,炸开了锅。

    那些早就看不惯张世杰的保守派官员,终于找到了机会。

    户科给事中钱谦益第一个跳出来:

    “陛下!英亲王靡费国帑,三百万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还死了三百多人!此乃千古未有之败家之举!臣请严惩!”

    礼部尚书温体仁紧随其后:

    “陛下!臣早就说过,那些西洋奇技,不可轻信!什么铁甲舰,什么蒸汽机,都是妖术!现在好了,妖术反噬,三百多人陪葬!此乃天谴!”

    又有十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请陛下严惩英亲王!”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弹劾,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很难看。

    张世杰站在班列最前面,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弹劾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陛下,臣有罪。臣愿承担一切后果。”

    崇祯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英王,你有什么话说?”

    张世杰抬起头:

    “臣无话可说。三百万两银子,确实没了。三百多个人,确实死了。这是臣的错。”

    他顿了顿:

    “但臣要说的是——这错,必须犯。不犯这个错,就永远造不出铁甲舰。没有铁甲舰,就永远打不过洋人。”

    他看着那些弹劾他的官员:

    “诸位大人,你们可知道,英国人的铁甲舰,已经下水了?荷兰人的铁甲舰,也在造了?再过十年,他们的铁甲舰开到天津港,咱们拿什么挡?”

    钱谦益冷笑一声:

    “危言耸听!英国人的船,能开到天津?做梦!”

    张世杰看着他,一字一顿:

    “钱大人,五年前,你也说洋人的船到不了印度洋。现在呢?英荷联合舰队,已经开到孟加拉湾了。”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

    张世杰转过身,对着崇祯跪下:

    “陛下,臣愿辞去英亲王之位,交出所有权力。但臣恳请陛下,不要停止铁甲舰的研制。这是咱们大明的未来。”

    崇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英王,你起来。”

    张世杰抬起头。

    崇祯看着他:

    “朕,不允。”

    酉时三刻,英亲王府。

    张世杰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弹劾的奏章。上面密密麻麻签了三十七个名字——全都是朝中重臣。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奏章合上,放在一边。

    “王爷。”陈邦彦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张世杰抬起头:

    “进来。”

    陈邦彦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您真的打算辞去王位?”

    张世杰摇摇头:

    “不辞。但得做做样子。”

    他看着陈邦彦:

    “那些弹劾的人,不是想让我死。是想让我低头。我一低头,他们就觉得赢了。他们赢了,就不会再闹。”

    陈邦彦愣住了:

    “王爷,您……您是故意的?”

    张世杰微微一笑:

    “对。故意的。让他们闹一闹,出出气。等气出了,也就消停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宋掌院现在怎么样?”

    陈邦彦道:

    “把自己关在格物院里,不吃不喝。说是要找出爆炸的原因。”

    张世杰点点头:

    “让他找。找到了,告诉我。”

    戌时三刻,格物院。

    宋应星独自坐在那堆破碎的铁板中间,已经整整四个时辰了。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双手沾满了铁锈和油污。他一块一块地检查那些碎片,用放大镜看,用手指摸,用鼻子闻。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块不起眼的铁板上。

    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裂纹的边缘,是暗红色的。

    那是过热的痕迹。

    他又拿起另一块,又看到了一道裂纹。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他越看,脸色越白。

    最后,他瘫坐在地上,喃喃道:

    “原来是这里……原来是这里……”

    门外,传来敲门声。

    “宋掌院?王爷来了。”

    宋应星挣扎着站起身,打开门。

    张世杰站在门外,看着他:

    “宋掌院,查出来了?”

    宋应星点点头,声音沙哑:

    “查出来了。是铁板的问题。那批铁板,是从江南采购的。供货的商人,以次充好,用劣质铁冒充好铁。锅炉一加压,就裂了。”

    张世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商人?哪个商人?”

    宋应星道:

    “钱家。户科给事中钱谦益的本家。”

    亥时三刻,张世杰回到王府。

    他的手里,攥着宋应星写的那份报告。

    “钱家……钱谦益……”他喃喃道。

    陈邦彦站在一旁:

    “王爷,要不要把这事捅出去?”

    张世杰摇摇头:

    “不急。”

    他看着那份报告:

    “钱谦益今天刚弹劾完我,明天就爆出他本家卖劣质铁害死人?傻子都知道是我在报复。”

    他顿了顿:

    “先放着。等过了这阵风,再慢慢算。”

    陈邦彦点点头:

    “王爷英明。”

    张世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三百多个人,不能白死。钱家,得血债血偿。但不是现在。”

    子时三刻,张世杰独自来到英亲王府的后院。

    那里,立着一块新刻的石碑。

    碑上刻着三百七十三个人的名字——那些死在“镇远号”上的工匠。

    他站在碑前,久久不语。

    然后,他跪了下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跪别人。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你们放心。你们的死,不会白死。”

    他磕了三个头:

    “那些害死你们的人,我会一个个找出来。一个都跑不掉。”

    风,轻轻吹过。

    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回答。

    三个月后。

    钱家的一处商号,突然被查封。理由是“以次充好,贩卖劣质铁器”。钱家花了十万两银子,才把这事摆平。

    钱谦益在朝堂上,再也不提弹劾张世杰的事了。

    那些跟着他弹劾的官员,也一个个闭上了嘴。

    “镇远号”的残骸,被打捞上来。格物院的工匠们,正在日夜不停地研究,准备造第二艘。

    张世杰站在英亲王府的窗前,望着西方。

    那里,是印度洋的方向。

    郑成功和英荷联军的决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王爷。”陈邦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张世杰没有回头:

    “说吧。”

    陈邦彦道:

    “郑将军来报,英荷联军已经出发。半个月后,将在孟加拉湾决战。”

    张世杰沉默片刻,缓缓道:

    “告诉他——放手打。打赢了,我给他封王。打输了——”

    他顿了顿:

    “打输了,就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