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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海峡诡雷
    当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死亡之罐无声地滑向船底,当三百条生命在一瞬间化为海中的碎片——马六甲海峡的碧波之下,藏着的不是珍珠,是仇恨。

    崇祯三十八年四月十七,辰时三刻。

    马六甲海峡。

    阳光洒在碧绿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苏门答腊海岸线隐约可见,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海风轻拂,浪花温柔地拍打着船舷——这是航海者最喜欢的天气。

    一支明国商船队,正沿着海峡缓缓北上。

    十八艘船,满载着从印度换回的货物——香料、棉花、宝石、还有几船珍贵的檀木。船上飘扬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宣示着这片海域主人的身份。

    “安平号”是这支船队的旗舰。

    它是一艘五百料的大福船,三层甲板,三十六门火炮,在商船里算得上庞然大物。船长林大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狼,在海上跑了四十年,从水手干到船主,见过无数风浪。

    此刻,他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望着前方的海面。

    “林船长,今天天气真好。”大副走过来,满脸笑容。

    林大海点点头:

    “好是好。但越是这种天气,越要小心。”

    大副笑道:

    “怕什么?这片海,现在是咱们大明的。那些荷兰人,早就被打跑了。”

    林大海摇摇头:

    “打跑了,不是打死了。他们还在暗处。”

    话音刚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船底传来!

    船身剧烈震颤,所有人瞬间被掀翻在地!木屑横飞,海水狂涌!

    林大海挣扎着爬起来,扑到船舷边往下看。

    船底,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正从那个破洞里疯狂涌入。更可怕的是,船舱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那是底舱的货舱,也是水手们休息的地方。

    “水雷……是水雷……”林大海喃喃道。

    他的腿一软,跪在甲板上。

    “快!快救人!快……”

    话没说完,第二声爆炸响起!

    “轰——!”

    这一声,更响,更近。

    就在他的脚下。

    巳时三刻,“安平号”开始倾斜。

    船头高高翘起,船尾已经没入水中。甲板上,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鲜血,到处是垂死挣扎的人。

    幸存的水手们,拼命往海里跳,想游到其他船上去。

    但海里,也有水雷。

    第三个爆炸。

    第四个爆炸。

    第五个爆炸。

    那些跳海的人,有的被炸得粉碎,有的被震晕后溺死,有的被碎片击中,惨叫着沉入海底。

    惨叫声,爆炸声,呼救声,混成一片。

    整个海面,变成了一片血海。

    “安平号”,沉没了。

    连同它上面的三百二十八个人。

    三百二十八条命。

    三百二十八个家庭。

    三百二十八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午时三刻,消息传到郑成功的旗舰“靖海号”。

    郑成功正在和将领们商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浑身颤抖,脸色惨白:

    “将军!将军!不好了!安平号……安平号沉了!”

    郑成功猛地站起身:

    “什么?”

    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马六甲海峡,荷兰人放了水雷。安平号触雷沉没,三百二十八个人……全死了。”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郑成功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平静的海面。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钝刀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每个人心上:

    “三百二十八个人……全死了?”

    传令兵低下头:

    “是。幸存者……只有七个。”

    郑成功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荷兰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将领: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马六甲海峡,所有荷兰船只,一律击沉。抓到荷兰人,一律处死。不,处死太便宜他们了——抓到活的,送回来,我要亲手剐了他们。”

    众人齐声应道:

    “是!”

    郑成功又道:

    “还有,悬赏千金,招募拆雷匠。谁能拆掉那些水雷,赏千金。谁发明拆雷的法子,也赏千金。谁能找到荷兰人的布雷点,赏千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要让那些荷兰人,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未时三刻,幸存者被送到“靖海号”上。

    七个人。

    七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他们浑身是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没了耳朵,有的脸上被碎片划得面目全非。他们的眼神空洞,嘴唇不停地哆嗦,嘴里喃喃着什么。

    郑成功亲自去看他们。

    他蹲在一个年轻水手面前,轻声问:

    “叫什么?”

    那水手看着他,眼神涣散:

    “林……林阿贵。”

    郑成功点点头:

    “林阿贵,你看见了什么?”

    林阿贵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火……好多火……还有……还有人在海里……被炸成……炸成一块一块的……”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船长……船长他……他让我先跳……他自己……他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

    郑成功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林阿贵,你听着。你们船长,是英雄。你们那些死去的兄弟,也是英雄。他们的仇,我来报。”

    林阿贵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您……您一定要替他们报仇……”

    郑成功点点头:

    “一定。”

    申时三刻,悬赏令贴遍了整个舰队。

    “招募拆雷匠:凡能拆解荷兰水雷者,赏千金。凡能发明拆雷之法者,赏千金。凡能提供荷兰布雷点情报者,赏千金。”

    消息传开后,整个舰队都沸腾了。

    千金。

    那是多少钱?

    够一个普通人家活几辈子。

    但来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因为那水雷,太可怕了。

    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

    谁也不知道怎么拆。

    一个老水手说:

    “这玩意儿,是荷兰人从欧洲带来的。听说里面装的是火药,外面包着蜡,用绳子系在礁石上。船一碰,就炸。”

    另一个说:

    “不光是碰。有的会自己漂,漂到哪儿算哪儿。碰上了,就死。”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佝偻着身子。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褐,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将军,小的愿意试试。”

    郑成功看着他:

    “你叫什么?”

    老头道:

    “小的叫郑老四,福建人,打了一辈子鱼。这水雷,小的见过。”

    郑成功的眼睛,亮了:

    “你见过?”

    郑老四点点点头:

    “三年前,在巴达维亚外海。荷兰人试雷的时候,小的正好在附近打鱼。看了整整一天,看他们怎么装,怎么放,怎么引爆。”

    他顿了顿:

    “小的还捡过一个没炸的。”

    郑成功愣住了:

    “捡过?”

    郑老四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截铁链,上面还连着几块锈蚀的金属片。

    “就是这个。当时拿回去研究了半年,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郑成功接过那截铁链,翻来覆去地看着。

    然后,他抬起头:

    “郑老四,你要是能把那些雷拆了,本将军亲自给你请功。封爵赏地,一样不少。”

    郑老四跪了下来:

    “小的不要爵,也不要地。小的只要——能替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个仇。”

    酉时三刻,郑老四登上一艘小船,朝那片雷区划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

    郑成功站在“靖海号”的船头,一动不动。

    他的身边,站着那个幸存者林阿贵。

    林阿贵看着那片海,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船长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那个老头……能行吗?”

    郑成功摇摇头: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小船,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终于,它停在了雷区边缘。

    郑老四拿起那根长长的竹竿,探进水里。

    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竹竿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屏住呼吸,慢慢把那个东西往船边拨。

    近了,更近了。

    水面上,浮起一个圆滚滚的黑色东西。

    那东西有西瓜大小,外面包着一层蜡,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装的铁片和火药。

    水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郑老四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水雷的表面。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剪刀,开始拆那根连接着水雷的绳子。

    一下,两下,三下——

    绳子断了。

    水雷,静静地漂在水面上,没有炸。

    郑老四把它捞起来,放进船里。

    然后,他又拿起竹竿,继续探。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时辰后,他拆了九个水雷。

    九个。

    九条命。

    九船人。

    郑成功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被拆下来的水雷,眼眶微微发红。

    “好。”他喃喃道,“好。”

    戌时三刻,郑老四被带上“靖海号”。

    他的衣服湿透了,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让人不敢直视。

    郑成功亲手给他披上一件大氅:

    “郑老四,你救了很多人。”

    郑老四摇摇头:

    “将军,小的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郑成功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他:

    “这是一千金。拿着。”

    郑老四愣住了:

    “将军,这……这太多了……”

    郑成功把袋子塞进他怀里:

    “不多。你的命,值这个数。”

    他顿了顿,又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舰队的拆雷总匠。月俸百两,配两个徒弟。所有水雷,你来负责。”

    郑老四跪了下来:

    “将军大恩,小的……小的……”

    郑成功扶起他:

    “不用谢。要谢,就谢那些死去的兄弟。”

    亥时三刻,郑成功召集了所有将领。

    “诸位,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荷兰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杀了咱们三百二十八个人。”

    他看着众人:

    “这个仇,不能不报。”

    林翼问:

    “将军,怎么报?”

    郑成功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巴达维亚。荷兰人的老巢。”

    众人愣住了:

    “将军,巴达维亚离这儿两千里,荷兰人在那儿有三千守军,四十艘战舰……”

    郑成功打断他:

    “三千怎么了?四十艘怎么了?他们杀咱们的人,咱们就打他们的老巢。这叫血债血偿。”

    他看着众人:

    “等马六甲的水雷清完,舰队休整一个月。然后,直扑巴达维亚。”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齐声应道:

    “是!”

    子时三刻,林阿贵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墨黑的海面。

    那里,是“安平号”沉没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三百二十七个兄弟。

    身后传来脚步声。

    郑成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林阿贵,在想什么?”

    林阿贵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他们死的时候,疼不疼。”

    郑成功看着他:

    “疼。肯定疼。”

    林阿贵的眼泪,流了下来:

    “将军,我……我想替他们报仇。”

    郑成功点点头:

    “会有的。等舰队休整好,你跟我一起去。”

    林阿贵看着他:

    “真的?”

    郑成功点点头:

    “真的。”

    林阿贵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郑成功扶起他:

    “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三个月后,巴达维亚外海。

    郑成功率领的五十艘战舰,出现在海面上。

    荷兰人惊慌失措,仓促应战。

    但他们根本不是明军的对手。

    三天后,巴达维亚投降。

    郑成功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荷兰俘虏。

    他的身边,站着林阿贵。

    林阿贵手里,捧着一块木牌。

    那是他亲手刻的,上面写着三百二十八个名字。

    “安平号”遇难者的名字。

    郑成功接过那块木牌,对着那些俘虏说:

    “这些名字,你们记住了。”

    “他们死在你们的水雷下。今天,你们要血债血偿。”

    他挥了挥手。

    三千颗荷兰人头,落了地。

    血,染红了巴达维亚的城墙。

    林阿贵跪在那块木牌前,泪流满面:

    “兄弟们,你们……你们可以安息了……”

    海风吹过,那些名字在风中微微颤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