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遥远的噩耗穿过大西洋的巨浪,当马德里王宫的金色大厅里响起国王的咆哮——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终于意识到,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有一群人,正在撬动他们的根基。
崇祯三十六年腊月十九,酉时三刻。
西班牙,马德里。
王宫深处,国王腓力四世正在享用晚餐。银制的餐盘里,摆着烤乳猪、橄榄、葡萄酒——都是他最喜欢的。
但今天,他的胃口似乎不太好。
“陛下,您怎么了?”侍从小心翼翼地问。
腓力四世放下刀叉,揉了揉太阳穴: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安。”
侍从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气喘吁吁的官员,冲进餐厅:
“陛下!陛下!美洲急报!八百里加急!”
腓力四世猛地站起身:
“念!”
官员展开那份急报,声音发颤:
“启禀陛下:明人已在加利福尼亚建立永久据点,名为‘金山堡’。其寨墙高五丈,守军五千,火炮八十门。我军北上探险队三艘快舰,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腓力四世的脸色,变了。
“明人劫掠我商船‘白狼号’,船上货物尽失,船长唐·佩德罗被俘,至今生死不明。”
他的拳头,攥紧了。
“明人收留逃亡奴隶,煽动土着叛乱。秘鲁总督报,今年以来,已有三千多奴隶逃往北方,投入明人麾下。”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明人铸造银币‘龙洋’,在土着中流通,已取代我国银币。墨西哥城商人报,今年皮毛贸易,七成被明人抢走。”
他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官员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再念。
腓力四世一把夺过那份急报,自己看。
一行一行,触目惊心。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不安。
只有愤怒。
只有杀意。
戌时三刻,王宫议事厅。
所有能来的大臣,都来了。
首相、海军上将、殖民地事务大臣、财政大臣、外交大臣——一个个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腓力四世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那份急报。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诸位,都看看吧。”
那份急报,被传阅了一遍。
每个人看完,脸色都更白一分。
首相第一个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那些明人,离咱们太远。跨海远征,耗费巨大,万一……”
腓力四世打断他:
“万一?还有什么万一?他们已经骑到咱们头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那是一幅精美的地图,画着整个已知的世界。欧洲、非洲、亚洲、美洲——每一个大陆,每一片海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那是加利福尼亚。
明人建堡的地方。
“这儿,”他的声音沙哑,“离墨西哥城,只有两千里。离秘鲁,只有三千里。离马尼拉,只有六千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大臣:
“再过几年,他们就会打到墨西哥城。再过十年,就会打到马尼拉。再过二十年,就会打到——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西班牙。
马德里。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海军上将站了出来:
“陛下,臣愿率舰队出征。踏平那个什么金山堡,把那些黄皮肤海盗,全部扔进海里喂鱼!”
腓力四世看着他:
“你有多少船?”
海军上将道:
“可抽调主力战舰二十艘,辅助船只三十艘,士兵八千人。”
腓力四世摇摇头:
“不够。”
他指着地图上的太平洋:
“这片海,比大西洋大三倍。从这儿到那儿,要走半年。二十艘船,八千人,够干什么?”
海军上将低下头,不敢再言。
腓力四世沉默片刻,忽然道:
“把地球仪拿来。”
亥时三刻,一个巨大的地球仪,被抬进议事厅。
那是腓力四世最珍爱的宝物之一。铜制的支架,羊皮纸糊的球面,上面用金线描绘着各个国家。足足有一人高,重达三百斤。
腓力四世走到地球仪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球面。
他的手指,从西班牙出发,横跨大西洋,到达美洲。
再从美洲,横跨太平洋,到达亚洲。
“咱们的先祖,”他的声音低沉,“花了一百年,才画出这条线。一百年,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才建起这条线。”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
“现在,有人想把它切断!”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球仪上。
那个巨大的球体,摇晃了几下,但没有倒。
他盯着那个球,眼睛里的怒火,越来越旺。
“那些黄皮肤的人,”他一字一顿,“抢咱们的土地,劫咱们的船,收咱们的逃奴,铸咱们的银币。他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敢回答。
他自己回答:
“他们想把咱们,从这片土地上,赶出去!”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向那个地球仪!
“砰——!”
巨大的球体,应声而倒!
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撞在墙上,停了下来。
但腓力四世还没有停。
他冲过去,对着那个地球仪,又是一脚!
两脚!三脚!四脚!
那个羊皮纸糊的球面,开始裂开。
五脚!六脚!七脚!
碎片,四处飞溅!
第八脚!
“轰!”
整个地球仪,彻底碎了。
碎片散落一地,有的滚到墙角,有的飞到大臣脚下,有的落在腓力四世自己身上。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浑身发抖。
那些大臣,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腓力四世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个曾经代表着他帝国荣耀的东西,现在变成一堆破烂。
他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
“传令——”
“集结所有能集结的船!所有能打的兵!所有能用的炮!”
“派无敌舰队去!碾碎那些黄皮肤海盗!”
“让火焰,净化太平洋!”
子时三刻,议事厅里的大臣们,终于散去。
只剩下腓力四世一个人,站在那堆碎片中间。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片。
那些碎片上,还能隐约看出一些地名。
西班牙。
葡萄牙。
法国。
英国。
美洲。
亚洲。
非洲。
一个一个,曾经那么清晰。
现在,都碎了。
他捡起一块碎片,上面是半个太平洋。
那半个太平洋里,有一个小小的点。
那是加利福尼亚。
明人建堡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小点,久久不语。
然后,他把那块碎片,狠狠扔在地上。
“等着。”他喃喃道,“等着。”
丑时三刻,马德里港。
海军上将唐·佩德罗·德·托莱多,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船只。
二十艘主力战舰,三十艘辅助船只,八千名士兵。
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将军,”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托莱多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去,就是死。”
副官愣住了:
“死?”
托莱多指着东方:
“那些明人,在那边建了堡。再过几年,他们就会打到墨西哥。再过十年,就会打到秘鲁。再过二十年,就会打到这儿。”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
“你愿意等到那一天吗?”
副官摇摇头。
托莱多点点头:
“那就去。去把他们,消灭在萌芽里。”
寅时三刻,墨西哥城。
总督府里,总督唐·路易斯·德·贝拉斯科,也收到了那份急报。
他看完,久久不语。
然后,他把那份急报,烧了。
“总督大人?”身边的秘书问。
贝拉斯科摇摇头:
“不能让下面的人知道。知道了,会乱。”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国王要派舰队来了。八千士兵,五十艘船。”
秘书的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那些明人,肯定完蛋!”
贝拉斯科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暗,喃喃道:
“但愿如此。”
卯时三刻,墨西哥城郊外,一座破旧的教堂里。
迭戈跪在神像前,正在祈祷。
三年前,他从金山堡回来,带着那张假地图,骗过了总督。
他以为,他会因此得到救赎。
但三年过去了,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做噩梦。
梦见那些死在金山堡的人。
梦见红云临死前的眼睛。
梦见玛雅把珍珠放进他手里时的样子。
“神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迭戈回头。
一个年轻的修士,站在教堂门口。
“神父,总督府来人,让您去一趟。”
迭戈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年轻的修士摇摇头:
“不知道。但看他们的脸色,不是什么好事。”
迭戈站起身,跟着那个修士,走出教堂。
外面,天还没亮。
一片黑暗。
辰时三刻,总督府。
贝拉斯科坐在高背椅上,面前站着迭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迭戈神父,三年前,你从明人那边回来,带回了一张地图。”
迭戈的心,猛地一缩。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是。总督大人。”
贝拉斯科盯着他:
“那张地图上,说金山堡有五千守军,八十门炮。”
迭戈点点头:
“是。”
贝拉斯科猛地一拍桌子:
“可是最新的情报说,他们只有八百守军,二十门炮!”
迭戈的脸色,变了。
贝拉斯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迭戈神父,你骗了我。”
迭戈的嘴唇哆嗦着:
“总督大人,我……我没有……”
贝拉斯科打断他:
“你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明人,已经在加利福尼亚站稳了脚跟。国王要派舰队来,打他们。”
他盯着迭戈的眼睛:
“而你,将随舰队出征。”
迭戈愣住了:
“我?”
贝拉斯科点点头:
“对。你。你见过那些明人,知道他们的弱点。你会是舰队的向导。”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带路,或者,死。”
巳时三刻,迭戈走出总督府。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带路。
或者死。
他该怎么选?
他想起金山堡的那些人。
陈泽,那个从海上来的将军,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林翼,那个年轻的船长,救过他的命。
玛雅,那个被他伤害过的少女,原谅了他。
他想起自己写下的那些忏悔录。
那些关于西班牙人罪行的记录。
那些关于自己罪孽的陈述。
他以为,那些东西,能让他赎罪。
但现在,他要被逼着,去害那些救过他的人了。
他站在街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三个月后。
马德里港。
无敌舰队,整装待发。
五十艘船,八千名士兵,数不清的火炮。
腓力四世亲自来送行。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即将远航的士兵,声音洪亮:
“去吧!去告诉那些黄皮肤的人,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去吧!去把咱们的土地,抢回来!”
“去吧!让火焰,净化太平洋!”
士兵们齐声欢呼。
船队,缓缓驶离港口。
迭戈站在其中一艘船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陆地。
他的怀里,藏着一封信。
那是他写给陈泽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们来了。八千士兵,五十艘船。三个月后到。”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船队,继续向东。
向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大海。
向着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向着那些他欠下太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