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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马德里怒涛·地球仪的碎裂
    当那些遥远的噩耗穿过大西洋的巨浪,当马德里王宫的金色大厅里响起国王的咆哮——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终于意识到,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有一群人,正在撬动他们的根基。

    崇祯三十六年腊月十九,酉时三刻。

    西班牙,马德里。

    王宫深处,国王腓力四世正在享用晚餐。银制的餐盘里,摆着烤乳猪、橄榄、葡萄酒——都是他最喜欢的。

    但今天,他的胃口似乎不太好。

    “陛下,您怎么了?”侍从小心翼翼地问。

    腓力四世放下刀叉,揉了揉太阳穴: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安。”

    侍从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气喘吁吁的官员,冲进餐厅:

    “陛下!陛下!美洲急报!八百里加急!”

    腓力四世猛地站起身:

    “念!”

    官员展开那份急报,声音发颤:

    “启禀陛下:明人已在加利福尼亚建立永久据点,名为‘金山堡’。其寨墙高五丈,守军五千,火炮八十门。我军北上探险队三艘快舰,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腓力四世的脸色,变了。

    “明人劫掠我商船‘白狼号’,船上货物尽失,船长唐·佩德罗被俘,至今生死不明。”

    他的拳头,攥紧了。

    “明人收留逃亡奴隶,煽动土着叛乱。秘鲁总督报,今年以来,已有三千多奴隶逃往北方,投入明人麾下。”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明人铸造银币‘龙洋’,在土着中流通,已取代我国银币。墨西哥城商人报,今年皮毛贸易,七成被明人抢走。”

    他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官员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再念。

    腓力四世一把夺过那份急报,自己看。

    一行一行,触目惊心。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不安。

    只有愤怒。

    只有杀意。

    戌时三刻,王宫议事厅。

    所有能来的大臣,都来了。

    首相、海军上将、殖民地事务大臣、财政大臣、外交大臣——一个个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腓力四世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那份急报。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诸位,都看看吧。”

    那份急报,被传阅了一遍。

    每个人看完,脸色都更白一分。

    首相第一个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那些明人,离咱们太远。跨海远征,耗费巨大,万一……”

    腓力四世打断他:

    “万一?还有什么万一?他们已经骑到咱们头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那是一幅精美的地图,画着整个已知的世界。欧洲、非洲、亚洲、美洲——每一个大陆,每一片海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那是加利福尼亚。

    明人建堡的地方。

    “这儿,”他的声音沙哑,“离墨西哥城,只有两千里。离秘鲁,只有三千里。离马尼拉,只有六千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大臣:

    “再过几年,他们就会打到墨西哥城。再过十年,就会打到马尼拉。再过二十年,就会打到——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西班牙。

    马德里。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海军上将站了出来:

    “陛下,臣愿率舰队出征。踏平那个什么金山堡,把那些黄皮肤海盗,全部扔进海里喂鱼!”

    腓力四世看着他:

    “你有多少船?”

    海军上将道:

    “可抽调主力战舰二十艘,辅助船只三十艘,士兵八千人。”

    腓力四世摇摇头:

    “不够。”

    他指着地图上的太平洋:

    “这片海,比大西洋大三倍。从这儿到那儿,要走半年。二十艘船,八千人,够干什么?”

    海军上将低下头,不敢再言。

    腓力四世沉默片刻,忽然道:

    “把地球仪拿来。”

    亥时三刻,一个巨大的地球仪,被抬进议事厅。

    那是腓力四世最珍爱的宝物之一。铜制的支架,羊皮纸糊的球面,上面用金线描绘着各个国家。足足有一人高,重达三百斤。

    腓力四世走到地球仪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球面。

    他的手指,从西班牙出发,横跨大西洋,到达美洲。

    再从美洲,横跨太平洋,到达亚洲。

    “咱们的先祖,”他的声音低沉,“花了一百年,才画出这条线。一百年,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才建起这条线。”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

    “现在,有人想把它切断!”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球仪上。

    那个巨大的球体,摇晃了几下,但没有倒。

    他盯着那个球,眼睛里的怒火,越来越旺。

    “那些黄皮肤的人,”他一字一顿,“抢咱们的土地,劫咱们的船,收咱们的逃奴,铸咱们的银币。他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敢回答。

    他自己回答:

    “他们想把咱们,从这片土地上,赶出去!”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向那个地球仪!

    “砰——!”

    巨大的球体,应声而倒!

    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撞在墙上,停了下来。

    但腓力四世还没有停。

    他冲过去,对着那个地球仪,又是一脚!

    两脚!三脚!四脚!

    那个羊皮纸糊的球面,开始裂开。

    五脚!六脚!七脚!

    碎片,四处飞溅!

    第八脚!

    “轰!”

    整个地球仪,彻底碎了。

    碎片散落一地,有的滚到墙角,有的飞到大臣脚下,有的落在腓力四世自己身上。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浑身发抖。

    那些大臣,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腓力四世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个曾经代表着他帝国荣耀的东西,现在变成一堆破烂。

    他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

    “传令——”

    “集结所有能集结的船!所有能打的兵!所有能用的炮!”

    “派无敌舰队去!碾碎那些黄皮肤海盗!”

    “让火焰,净化太平洋!”

    子时三刻,议事厅里的大臣们,终于散去。

    只剩下腓力四世一个人,站在那堆碎片中间。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片。

    那些碎片上,还能隐约看出一些地名。

    西班牙。

    葡萄牙。

    法国。

    英国。

    美洲。

    亚洲。

    非洲。

    一个一个,曾经那么清晰。

    现在,都碎了。

    他捡起一块碎片,上面是半个太平洋。

    那半个太平洋里,有一个小小的点。

    那是加利福尼亚。

    明人建堡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小点,久久不语。

    然后,他把那块碎片,狠狠扔在地上。

    “等着。”他喃喃道,“等着。”

    丑时三刻,马德里港。

    海军上将唐·佩德罗·德·托莱多,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船只。

    二十艘主力战舰,三十艘辅助船只,八千名士兵。

    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将军,”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托莱多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去,就是死。”

    副官愣住了:

    “死?”

    托莱多指着东方:

    “那些明人,在那边建了堡。再过几年,他们就会打到墨西哥。再过十年,就会打到秘鲁。再过二十年,就会打到这儿。”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

    “你愿意等到那一天吗?”

    副官摇摇头。

    托莱多点点头:

    “那就去。去把他们,消灭在萌芽里。”

    寅时三刻,墨西哥城。

    总督府里,总督唐·路易斯·德·贝拉斯科,也收到了那份急报。

    他看完,久久不语。

    然后,他把那份急报,烧了。

    “总督大人?”身边的秘书问。

    贝拉斯科摇摇头:

    “不能让下面的人知道。知道了,会乱。”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国王要派舰队来了。八千士兵,五十艘船。”

    秘书的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那些明人,肯定完蛋!”

    贝拉斯科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暗,喃喃道:

    “但愿如此。”

    卯时三刻,墨西哥城郊外,一座破旧的教堂里。

    迭戈跪在神像前,正在祈祷。

    三年前,他从金山堡回来,带着那张假地图,骗过了总督。

    他以为,他会因此得到救赎。

    但三年过去了,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做噩梦。

    梦见那些死在金山堡的人。

    梦见红云临死前的眼睛。

    梦见玛雅把珍珠放进他手里时的样子。

    “神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迭戈回头。

    一个年轻的修士,站在教堂门口。

    “神父,总督府来人,让您去一趟。”

    迭戈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年轻的修士摇摇头:

    “不知道。但看他们的脸色,不是什么好事。”

    迭戈站起身,跟着那个修士,走出教堂。

    外面,天还没亮。

    一片黑暗。

    辰时三刻,总督府。

    贝拉斯科坐在高背椅上,面前站着迭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迭戈神父,三年前,你从明人那边回来,带回了一张地图。”

    迭戈的心,猛地一缩。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是。总督大人。”

    贝拉斯科盯着他:

    “那张地图上,说金山堡有五千守军,八十门炮。”

    迭戈点点头:

    “是。”

    贝拉斯科猛地一拍桌子:

    “可是最新的情报说,他们只有八百守军,二十门炮!”

    迭戈的脸色,变了。

    贝拉斯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迭戈神父,你骗了我。”

    迭戈的嘴唇哆嗦着:

    “总督大人,我……我没有……”

    贝拉斯科打断他:

    “你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明人,已经在加利福尼亚站稳了脚跟。国王要派舰队来,打他们。”

    他盯着迭戈的眼睛:

    “而你,将随舰队出征。”

    迭戈愣住了:

    “我?”

    贝拉斯科点点头:

    “对。你。你见过那些明人,知道他们的弱点。你会是舰队的向导。”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带路,或者,死。”

    巳时三刻,迭戈走出总督府。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带路。

    或者死。

    他该怎么选?

    他想起金山堡的那些人。

    陈泽,那个从海上来的将军,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林翼,那个年轻的船长,救过他的命。

    玛雅,那个被他伤害过的少女,原谅了他。

    他想起自己写下的那些忏悔录。

    那些关于西班牙人罪行的记录。

    那些关于自己罪孽的陈述。

    他以为,那些东西,能让他赎罪。

    但现在,他要被逼着,去害那些救过他的人了。

    他站在街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三个月后。

    马德里港。

    无敌舰队,整装待发。

    五十艘船,八千名士兵,数不清的火炮。

    腓力四世亲自来送行。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即将远航的士兵,声音洪亮:

    “去吧!去告诉那些黄皮肤的人,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去吧!去把咱们的土地,抢回来!”

    “去吧!让火焰,净化太平洋!”

    士兵们齐声欢呼。

    船队,缓缓驶离港口。

    迭戈站在其中一艘船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陆地。

    他的怀里,藏着一封信。

    那是他写给陈泽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们来了。八千士兵,五十艘船。三个月后到。”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船队,继续向东。

    向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大海。

    向着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向着那些他欠下太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