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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白狼舰队·中国丝绸的反流
    当大明的丝绸在异国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当东瀛的刀剑出现在西班牙人的货舱里——那些漂洋过海的货物,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令人愤怒的事实:有人在偷我们的东西,还卖给了我们的敌人。

    崇祯三十三年正月十八,辰时。

    金山堡以南三百里,一处隐蔽的海湾。

    林翼带着“凌波号”和“逐浪号”两艘快船,正在执行例行的南方巡逻任务。玛雅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那张越来越详细的地图,时不时指着前方的海岸,说着什么。

    “将军,前面有个海湾,可以停船。”她指着远处。

    林翼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海湾确实很隐蔽,两侧是陡峭的礁石,中间一片平静的水面。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海湾本身。

    是停在海湾里的那艘船。

    那是一艘巨大的盖伦帆船,三层甲板,几十门炮,桅杆上飘扬着一面白色的旗帜——旗帜上,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白狼。

    “西班牙船。”林翼低声道。

    玛雅的脸色,变了:

    “白狼舰队。他们是……他们是专门跑马尼拉航线的。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经过这里。”

    林翼的眼睛,眯了起来:

    “跑马尼拉航线?那船上装的,是什么?”

    玛雅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很值钱。”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道:

    “靠过去。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巳时三刻,两艘快船悄悄靠近那艘西班牙船。

    白狼号似乎遇到了麻烦。它的主桅倾斜着,船身有一道明显的裂痕,甲板上乱成一团,水手们正在拼命抢修。

    “触礁了。”何塞判断道,“他们肯定是在夜里没看清,撞上了礁石。”

    林翼的眼睛,亮了。

    “天助我也。”

    他让两艘快船远远停下,自己带着几个人,划着小船,慢慢靠近。

    “什么人?”船上有人用西班牙语喊。

    何塞喊道:

    “商人!路过!看你们好像遇到麻烦了,要不要帮忙?”

    船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船长出现在船舷边:

    “进来吧。”

    午时三刻,林翼登上了白狼号。

    一上甲板,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甲板上,堆满了货物。一箱一箱,一捆一捆,密密麻麻,几乎无处下脚。

    那些箱子上,印着各种标记——有的是一头狮子,有的是一座城堡,有的是一艘船。

    但最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些箱子上印着的汉字。

    “苏州织造”

    “景德镇官窑”

    “杭州丝绸”

    林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快步走到一个箱子前,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匹丝绸。那丝绸光滑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上等货。

    苏绣。

    他太熟悉了。他娘就是苏州人,他从小看着这种丝绸长大的。

    “这是……”他的声音发颤。

    何塞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将军,这是……咱们大明的丝绸。”

    林翼没有说话。他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打开。

    里面是瓷器。青花瓷,白瓷,粉彩瓷。一件一件,用稻草仔细包裹着,完好无损。

    景德镇的官窑。

    又一个箱子。茶叶。上等的龙井。

    再一个箱子。漆器。福州的脱胎漆器。

    整整一船。

    全是他们大明的货物。

    林翼的手,在颤抖。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西班牙船长。

    那船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以为他是来谈生意的:

    “怎么样?都是好东西!从马尼拉运来的!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你们要是想要,可以便宜点卖给你们!”

    林翼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让船长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你……你是谁?”

    林翼一字一顿:

    “我是这些东西的主人。”

    未时三刻,白狼号的船舱里。

    船长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惊恐。他的手下,全部被缴了械,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林翼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匹丝绸:

    “这匹丝绸,产自苏州。你知道苏州在哪儿吗?”

    船长哆嗦着:

    “知……知道……在中国的东边……”

    林翼点点头:

    “对。在中国的东边。离这儿,有两万里。你知道这两万里,是怎么运过来的吗?”

    船长不敢说话。

    林翼继续道:

    “先是从苏州运到杭州,再从杭州运到泉州,从泉州装船,运到马尼拉。一路上,要经过无数风浪,要冒无数风险。到了马尼拉,还要被你们西班牙人抽税,被你们商人压价,被你们官员勒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然后,你们把这些东西,装上你们的船,运到这儿,再卖给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土着。用一把不值钱的铁刀,换几十匹丝绸。用一袋不值钱的银币,换一箱瓷器。”

    他盯着船长:

    “你知道这些东西,在我们大明,值多少钱吗?”

    船长拼命摇头。

    林翼冷冷道:

    “这一匹丝绸,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一年。这一件瓷器,够一个工匠干半年。这一箱茶叶,够一个村子喝三年。”

    他把那匹丝绸狠狠摔在地上:

    “你们这些强盗,抢了我们的东西,还在这儿当宝贝卖!”

    船长吓得浑身发抖:

    “不……不是我们抢的!是买的!是买的!我们用银子买的!”

    林翼冷笑:

    “买的?你们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是从这片土地上挖的!是用那些土着的命换的!你们用我们的东西,换他们的银子,再用他们的银子,买我们的东西!”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箱子:

    “这叫什么?这叫空手套白狼!”

    申时三刻,一个士兵忽然喊道:

    “将军!您看这个!”

    林翼走过去。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木箱,比其他箱子都要精致,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刀。

    不是西班牙的剑,不是土着的石刀,而是一把——

    日本刀。

    刀身修长,略带弧度,刃口锋利,刀柄用鲨鱼皮包裹,刀镡上刻着精美的花纹。

    林翼拿起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

    刀身上,刻着几个字。

    他认得的。

    那是日本字。

    “萨摩藩·岛津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萨摩藩。

    岛津家。

    那是……

    “何塞!”他喊道。

    何塞跑过来。

    林翼把那把刀递给他:

    “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何塞接过,仔细辨认了一番,脸色也变了:

    “将军,这是……这是萨摩藩的刀。萨摩藩,在东瀛,是……”

    林翼打断他:

    “我知道萨摩藩在哪儿。问题是——这把刀,怎么会在这儿?”

    他盯着船长:

    “说!这把刀,从哪儿来的?”

    船长的脸,更白了:

    “这……这是从马尼拉买的。卖刀的人说,是从日本运过来的。”

    林翼追问:

    “日本?日本不是锁国了吗?怎么会有人卖刀?”

    船长哆嗦着: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商人……我不管这些……”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不知道?好。那我就让你知道。”

    他把刀收起来,对士兵说:

    “把这艘船,拖回去。所有货物,全部登记。这个人,带回去慢慢审。”

    酉时三刻,白狼号被拖进了金山堡的港湾。

    码头上,所有人都被那艘巨大的西班牙船惊呆了。

    “老天爷……这么大的船……”

    “上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很值钱……”

    陈泽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眉头紧锁。

    林翼跳下船,快步走到他面前:

    “将军!”

    陈泽看着他:

    “怎么回事?”

    林翼深吸一口气,把那匹丝绸、那件瓷器、那把日本刀,一一摆在陈泽面前。

    “将军,这些东西,都是从那艘船上搜出来的。”

    陈泽的目光,落在那匹丝绸上。

    他的脸色,也变了。

    “这是……”

    林翼点点头:

    “苏州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还有——”

    他指着那把日本刀:

    “萨摩藩的刀。”

    陈泽拿起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着。

    刀身上的字,他认得的。

    “萨摩藩·岛津家……”

    他抬起头,看着林翼:

    “这东西,怎么会在西班牙人手里?”

    林翼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个船长说,是从马尼拉买的。卖刀的人说,是从日本运过来的。”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个船长呢?”

    林翼道:

    “关起来了。等着您审。”

    陈泽点点头:

    “好。现在就去。”

    戌时三刻,地牢里。

    船长被绑在木桩上,浑身发抖。

    他叫唐·费尔南多,是白狼号的船长,在马尼拉和墨西哥之间跑了二十年。

    陈泽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把日本刀:

    “唐·费尔南多,这把刀,从哪儿来的?”

    费尔南多哆嗦着:

    “从……从一个日本商人那儿买的。”

    陈泽目光一凝:

    “日本商人?日本不是锁国了吗?怎么会有日本商人?”

    费尔南多道:

    “是……是偷偷出来的。那些日本商人,表面上锁国,实际上一直在和荷兰人、和我们做生意。他们用刀、用铜、用硫磺,换我们的银子、丝绸、香料。”

    陈泽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德川幕府,在偷偷和你们做生意?”

    费尔南多点点头:

    “是。他们不敢公开,就找了一些商人,偷偷做。我们和他们做了很多年生意了。”

    他顿了顿,又道:

    “这些刀,就是从他们那儿买的。一把刀,能换十两银子。他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问:

    “除了刀,他们还卖什么?”

    费尔南多想了想:

    “铜。很多铜。还有硫磺。还有一些……武士的铠甲。”

    他抬起头,看着陈泽:

    “您知道吗?那些日本人,表面上对你们大明恭恭敬敬,可背地里,一直在和我们做生意。他们还说过,如果你们大明想打他们,他们就会找我们帮忙。”

    陈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德川幕府。

    两面三刀。

    一边对大明俯首称臣,一边和西班牙人勾勾搭搭。

    还想着引狼入室,对付大明。

    “好。好得很。”他喃喃道。

    亥时三刻,议事厅里。

    陈泽召集了所有将领,把费尔南多的口供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一片死寂。

    林风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满是愤怒:

    “那些日本人,太不是东西了!咱们帮他们平定东瀛,给他们银子,给他们粮食,给他们铁器。他们倒好,转头就和西班牙人做生意!还想着让西班牙人打咱们!”

    宋珏也道:

    “将军,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东瀛那边知道,他们的人,在背后搞什么。”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急。”

    他看着众人:

    “现在知道了,总比以后被他们暗算强。这笔账,先记着。等收拾了西班牙人,再慢慢跟他们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黑暗:

    “但有一件事,现在就得做。”

    林翼问:

    “什么事?”

    陈泽转过身,一字一顿:

    “查。查清楚,到底有多少日本商人,在和西班牙人做生意。他们卖了多少刀,多少铜,多少硫磺。那些东西,最后都去了哪儿。”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查清楚,德川幕府,知不知道这些事。”

    林翼抱拳:

    “末将领命!”

    子时三刻,玛雅独自坐在码头上,望着那艘巨大的西班牙船。

    月光下,那艘船的轮廓格外清晰,像一个巨大的幽灵。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翼走到她身边,坐下。

    “玛雅,在想什么?”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那些西班牙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她指着那艘船:

    “他们用咱们的东西,换他们从这儿抢的东西。再用他们从这儿抢的东西,换咱们的东西。一圈一圈,赚了无数钱。”

    她转过头,看着林翼:

    “将军,咱们能赢吗?”

    林翼想了想,缓缓道:

    “不知道。但咱们得试试。”

    他看着玛雅:

    “你知道那个印加王,在哪儿吗?”

    玛雅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知道。”

    林翼看着她:

    “谁?”

    玛雅微微一笑:

    “那个神父。迭戈。”

    三天后,迭戈被带到议事厅。

    他看着面前那把日本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我知道这个。在马尼拉,有一个专门的日本商人区。那些日本人,表面上不和西班牙人往来,实际上一直在偷偷做生意。”

    他抬起头,看着陈泽:

    “将军,您想知道那些日本人是谁吗?”

    陈泽点点头:

    “说。”

    迭戈微微一笑: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有一个条件。”

    陈泽看着他:

    “什么条件?”

    迭戈一字一顿:

    “帮我找到我的女儿。”

    陈泽愣住了:

    “你的女儿?”

    迭戈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她十五年前被送到墨西哥城,当了修女。我想知道,她还活着吗。”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我答应你。”

    窗外,月光如水。

    那些丝绸,那些瓷器,那些刀——

    都在诉说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