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明的丝绸在异国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当东瀛的刀剑出现在西班牙人的货舱里——那些漂洋过海的货物,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令人愤怒的事实:有人在偷我们的东西,还卖给了我们的敌人。
崇祯三十三年正月十八,辰时。
金山堡以南三百里,一处隐蔽的海湾。
林翼带着“凌波号”和“逐浪号”两艘快船,正在执行例行的南方巡逻任务。玛雅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那张越来越详细的地图,时不时指着前方的海岸,说着什么。
“将军,前面有个海湾,可以停船。”她指着远处。
林翼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海湾确实很隐蔽,两侧是陡峭的礁石,中间一片平静的水面。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海湾本身。
是停在海湾里的那艘船。
那是一艘巨大的盖伦帆船,三层甲板,几十门炮,桅杆上飘扬着一面白色的旗帜——旗帜上,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白狼。
“西班牙船。”林翼低声道。
玛雅的脸色,变了:
“白狼舰队。他们是……他们是专门跑马尼拉航线的。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经过这里。”
林翼的眼睛,眯了起来:
“跑马尼拉航线?那船上装的,是什么?”
玛雅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很值钱。”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道:
“靠过去。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巳时三刻,两艘快船悄悄靠近那艘西班牙船。
白狼号似乎遇到了麻烦。它的主桅倾斜着,船身有一道明显的裂痕,甲板上乱成一团,水手们正在拼命抢修。
“触礁了。”何塞判断道,“他们肯定是在夜里没看清,撞上了礁石。”
林翼的眼睛,亮了。
“天助我也。”
他让两艘快船远远停下,自己带着几个人,划着小船,慢慢靠近。
“什么人?”船上有人用西班牙语喊。
何塞喊道:
“商人!路过!看你们好像遇到麻烦了,要不要帮忙?”
船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船长出现在船舷边:
“进来吧。”
午时三刻,林翼登上了白狼号。
一上甲板,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甲板上,堆满了货物。一箱一箱,一捆一捆,密密麻麻,几乎无处下脚。
那些箱子上,印着各种标记——有的是一头狮子,有的是一座城堡,有的是一艘船。
但最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些箱子上印着的汉字。
“苏州织造”
“景德镇官窑”
“杭州丝绸”
林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快步走到一个箱子前,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匹丝绸。那丝绸光滑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上等货。
苏绣。
他太熟悉了。他娘就是苏州人,他从小看着这种丝绸长大的。
“这是……”他的声音发颤。
何塞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将军,这是……咱们大明的丝绸。”
林翼没有说话。他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打开。
里面是瓷器。青花瓷,白瓷,粉彩瓷。一件一件,用稻草仔细包裹着,完好无损。
景德镇的官窑。
又一个箱子。茶叶。上等的龙井。
再一个箱子。漆器。福州的脱胎漆器。
整整一船。
全是他们大明的货物。
林翼的手,在颤抖。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西班牙船长。
那船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以为他是来谈生意的:
“怎么样?都是好东西!从马尼拉运来的!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你们要是想要,可以便宜点卖给你们!”
林翼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让船长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你……你是谁?”
林翼一字一顿:
“我是这些东西的主人。”
未时三刻,白狼号的船舱里。
船长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惊恐。他的手下,全部被缴了械,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林翼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匹丝绸:
“这匹丝绸,产自苏州。你知道苏州在哪儿吗?”
船长哆嗦着:
“知……知道……在中国的东边……”
林翼点点头:
“对。在中国的东边。离这儿,有两万里。你知道这两万里,是怎么运过来的吗?”
船长不敢说话。
林翼继续道:
“先是从苏州运到杭州,再从杭州运到泉州,从泉州装船,运到马尼拉。一路上,要经过无数风浪,要冒无数风险。到了马尼拉,还要被你们西班牙人抽税,被你们商人压价,被你们官员勒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然后,你们把这些东西,装上你们的船,运到这儿,再卖给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土着。用一把不值钱的铁刀,换几十匹丝绸。用一袋不值钱的银币,换一箱瓷器。”
他盯着船长:
“你知道这些东西,在我们大明,值多少钱吗?”
船长拼命摇头。
林翼冷冷道:
“这一匹丝绸,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一年。这一件瓷器,够一个工匠干半年。这一箱茶叶,够一个村子喝三年。”
他把那匹丝绸狠狠摔在地上:
“你们这些强盗,抢了我们的东西,还在这儿当宝贝卖!”
船长吓得浑身发抖:
“不……不是我们抢的!是买的!是买的!我们用银子买的!”
林翼冷笑:
“买的?你们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是从这片土地上挖的!是用那些土着的命换的!你们用我们的东西,换他们的银子,再用他们的银子,买我们的东西!”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箱子:
“这叫什么?这叫空手套白狼!”
申时三刻,一个士兵忽然喊道:
“将军!您看这个!”
林翼走过去。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木箱,比其他箱子都要精致,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刀。
不是西班牙的剑,不是土着的石刀,而是一把——
日本刀。
刀身修长,略带弧度,刃口锋利,刀柄用鲨鱼皮包裹,刀镡上刻着精美的花纹。
林翼拿起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
刀身上,刻着几个字。
他认得的。
那是日本字。
“萨摩藩·岛津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萨摩藩。
岛津家。
那是……
“何塞!”他喊道。
何塞跑过来。
林翼把那把刀递给他:
“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何塞接过,仔细辨认了一番,脸色也变了:
“将军,这是……这是萨摩藩的刀。萨摩藩,在东瀛,是……”
林翼打断他:
“我知道萨摩藩在哪儿。问题是——这把刀,怎么会在这儿?”
他盯着船长:
“说!这把刀,从哪儿来的?”
船长的脸,更白了:
“这……这是从马尼拉买的。卖刀的人说,是从日本运过来的。”
林翼追问:
“日本?日本不是锁国了吗?怎么会有人卖刀?”
船长哆嗦着: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商人……我不管这些……”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不知道?好。那我就让你知道。”
他把刀收起来,对士兵说:
“把这艘船,拖回去。所有货物,全部登记。这个人,带回去慢慢审。”
酉时三刻,白狼号被拖进了金山堡的港湾。
码头上,所有人都被那艘巨大的西班牙船惊呆了。
“老天爷……这么大的船……”
“上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很值钱……”
陈泽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眉头紧锁。
林翼跳下船,快步走到他面前:
“将军!”
陈泽看着他:
“怎么回事?”
林翼深吸一口气,把那匹丝绸、那件瓷器、那把日本刀,一一摆在陈泽面前。
“将军,这些东西,都是从那艘船上搜出来的。”
陈泽的目光,落在那匹丝绸上。
他的脸色,也变了。
“这是……”
林翼点点头:
“苏州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还有——”
他指着那把日本刀:
“萨摩藩的刀。”
陈泽拿起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着。
刀身上的字,他认得的。
“萨摩藩·岛津家……”
他抬起头,看着林翼:
“这东西,怎么会在西班牙人手里?”
林翼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个船长说,是从马尼拉买的。卖刀的人说,是从日本运过来的。”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个船长呢?”
林翼道:
“关起来了。等着您审。”
陈泽点点头:
“好。现在就去。”
戌时三刻,地牢里。
船长被绑在木桩上,浑身发抖。
他叫唐·费尔南多,是白狼号的船长,在马尼拉和墨西哥之间跑了二十年。
陈泽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把日本刀:
“唐·费尔南多,这把刀,从哪儿来的?”
费尔南多哆嗦着:
“从……从一个日本商人那儿买的。”
陈泽目光一凝:
“日本商人?日本不是锁国了吗?怎么会有日本商人?”
费尔南多道:
“是……是偷偷出来的。那些日本商人,表面上锁国,实际上一直在和荷兰人、和我们做生意。他们用刀、用铜、用硫磺,换我们的银子、丝绸、香料。”
陈泽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德川幕府,在偷偷和你们做生意?”
费尔南多点点头:
“是。他们不敢公开,就找了一些商人,偷偷做。我们和他们做了很多年生意了。”
他顿了顿,又道:
“这些刀,就是从他们那儿买的。一把刀,能换十两银子。他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问:
“除了刀,他们还卖什么?”
费尔南多想了想:
“铜。很多铜。还有硫磺。还有一些……武士的铠甲。”
他抬起头,看着陈泽:
“您知道吗?那些日本人,表面上对你们大明恭恭敬敬,可背地里,一直在和我们做生意。他们还说过,如果你们大明想打他们,他们就会找我们帮忙。”
陈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德川幕府。
两面三刀。
一边对大明俯首称臣,一边和西班牙人勾勾搭搭。
还想着引狼入室,对付大明。
“好。好得很。”他喃喃道。
亥时三刻,议事厅里。
陈泽召集了所有将领,把费尔南多的口供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一片死寂。
林风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满是愤怒:
“那些日本人,太不是东西了!咱们帮他们平定东瀛,给他们银子,给他们粮食,给他们铁器。他们倒好,转头就和西班牙人做生意!还想着让西班牙人打咱们!”
宋珏也道:
“将军,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东瀛那边知道,他们的人,在背后搞什么。”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急。”
他看着众人:
“现在知道了,总比以后被他们暗算强。这笔账,先记着。等收拾了西班牙人,再慢慢跟他们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黑暗:
“但有一件事,现在就得做。”
林翼问:
“什么事?”
陈泽转过身,一字一顿:
“查。查清楚,到底有多少日本商人,在和西班牙人做生意。他们卖了多少刀,多少铜,多少硫磺。那些东西,最后都去了哪儿。”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查清楚,德川幕府,知不知道这些事。”
林翼抱拳:
“末将领命!”
子时三刻,玛雅独自坐在码头上,望着那艘巨大的西班牙船。
月光下,那艘船的轮廓格外清晰,像一个巨大的幽灵。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翼走到她身边,坐下。
“玛雅,在想什么?”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那些西班牙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她指着那艘船:
“他们用咱们的东西,换他们从这儿抢的东西。再用他们从这儿抢的东西,换咱们的东西。一圈一圈,赚了无数钱。”
她转过头,看着林翼:
“将军,咱们能赢吗?”
林翼想了想,缓缓道:
“不知道。但咱们得试试。”
他看着玛雅:
“你知道那个印加王,在哪儿吗?”
玛雅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知道。”
林翼看着她:
“谁?”
玛雅微微一笑:
“那个神父。迭戈。”
三天后,迭戈被带到议事厅。
他看着面前那把日本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我知道这个。在马尼拉,有一个专门的日本商人区。那些日本人,表面上不和西班牙人往来,实际上一直在偷偷做生意。”
他抬起头,看着陈泽:
“将军,您想知道那些日本人是谁吗?”
陈泽点点头:
“说。”
迭戈微微一笑: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有一个条件。”
陈泽看着他:
“什么条件?”
迭戈一字一顿:
“帮我找到我的女儿。”
陈泽愣住了:
“你的女儿?”
迭戈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她十五年前被送到墨西哥城,当了修女。我想知道,她还活着吗。”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我答应你。”
窗外,月光如水。
那些丝绸,那些瓷器,那些刀——
都在诉说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