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信仰的狂热遇上铁血的冷酷,当祭司的诅咒对上将军的刀锋——那一夜的血,染红了圣泉,也铸就了一个让土着胆寒的名字:潮水死神。
崇祯三十二年六月初四,酉时三刻。
丘马什部落深处,黑麋鹿的棚屋。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夕阳从缝隙中透入,照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黑麋鹿盘腿坐在火塘边,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几把从明人那里换来的铁刀,一截从战场上捡来的火铳残骸,还有一块沾着血迹的布。
他的对面,跪着五个部落中最勇猛的战士。他们脸上涂着黑色的战纹,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
“大祭司,约定的三天快到了。”为首的战士低声道,“那些外来人真的会帮我们重建祭祀场吗?”
黑麋鹿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截火铳残骸,久久不语。
那是三天前,一个明人工匠不慎掉落的零件。被一个捡柴的妇人捡到,送到了他这里。
黑麋鹿拿起那截铁管,凑到眼前细看。
这玩意儿,他见过。那天那些明人就是用这种东西,喷出火焰和雷鸣,瞬间杀死了他好几个族人。
“他们的神,藏在铁里。”他喃喃道,“只要有了这个,我们也能有他们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那五个战士:
“他们会帮我们重建吗?会。但他们也会继续在这里住下去,继续用他们的神,玷污我们的土地,毁掉我们的信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阴冷:
“三天后,他们会把祭祀场建得比原来更好。但那又怎样?山神已经被激怒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毁的东西,能回来吗?”
战士们沉默了。
黑麋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金山堡的方向。
夕阳正在沉下,把那座新建的寨子染成血红色。
“今晚。”他缓缓道,“月亮升起的时候。”
五个战士同时抬头。
黑麋鹿转过身,目光如炬:
“召集所有能战的族人。五百人。带上所有的弓箭,所有的石刀,所有的火把。我们趁夜杀进去,抢他们的铁管,烧他们的寨子,杀光他们的人。”
一个战士迟疑道:
“大祭司,那些铁管……我们不会用。”
黑麋鹿冷冷一笑:
“不会用,就抢回来,慢慢学。总有一天,我们会用它们,把所有外来人赶出这片土地。”
他举起那截铁管,对着那几缕最后的阳光:
“这是山神的旨意。他们毁了圣湖,淹了祭祀场,就该用他们的命来赔。”
五个战士,齐刷刷跪下:
“谨遵大祭司之命!”
亥时三刻,月亮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金山堡寨墙上,值夜的哨兵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三天了,那个祭司的威胁已经过去三天。将军答应重建祭祀场,明天就要开工了。一切都太平无事。
“老张,你说那些土着,真的会善罢甘休吗?”旁边一个年轻哨兵低声问。
老张摇摇头:
“谁知道呢。反正将军说了,这几天打起精神,别大意。”
年轻哨兵笑了笑:
“能有什么事?他们有弓箭,咱们有火铳,打起来他们不是对手。”
话音刚落——
“嗖——!”
一支箭从黑暗中飞来,正中年轻哨兵的咽喉!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了下去!
“敌袭!”老张嘶声大喊!
紧接着,箭如雨下!
几十支、上百支箭从黑暗中呼啸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噗!噗!噗!”
又有几个哨兵中箭倒地!
“敲钟!快敲钟!”
警钟敲响,撕裂夜的寂静!
金山堡内,瞬间沸腾。
陈泽从床铺上跳起,抓起腰刀,冲出门外。
“怎么回事?”
“土着!好多土着!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
陈泽冲上寨墙,朝外望去。
黑暗中,无数火把正在逼近。火光照出那些人影——脸上涂着战纹,手里拿着弓箭和石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至少五百人。
“火铳手!”陈泽吼道,“上寨墙!炮手准备!”
三百多名明军,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燧发铳架在寨墙的垛口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片涌来的火海。
“放!”
“砰——!”
一排火铳齐射,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土着,应声倒地!
但后面的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往前冲!
“再放!”
“砰——!”
又是一排齐射!
又是十几个倒下!
但那些土着太多了,杀不完!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往前冲!
“他们想干什么?”林风惊道。
陈泽死死盯着那些土着,忽然明白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
是抢枪。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手里都拿着绳子。他们是想冲进来,把火铳抢走!
“炮手!”陈泽吼道,“霰弹炮!准备!”
三门虎蹲炮,早已装填好霰弹——那是用铁砂和碎铁片混合的弹药,一炮出去,能覆盖一大片。
“放!”
“轰——!”
三门炮同时怒吼!
无数铁砂,如同暴雨般扫向那片人群!
惨叫!哀嚎!血肉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瞬间被撕成碎片!
但后面的,还在冲!
“放!”
“轰——!”
又是一轮霰弹!
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土着们终于怕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那些喷火的铁管,不仅能喷火,还能喷出无数铁砂,一炮就能杀死十几个人。
“撤!快撤!”
有人开始往后跑。
但更多的人,已经被那两轮炮火打懵了。
寨墙上,陈泽冷冷地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至少有一百多人,躺在那片血泊中。
“停止射击。”他下令。
枪声停了。炮声停了。
只有夜风,吹过那片尸体的声音,和那些还在呻吟的伤者的哀嚎。
陈泽跳下寨墙,大步走向寨门。
“打开寨门。”
林风一惊:
“将军!”
陈泽摆摆手:
“开。”
寨门打开。
陈泽独自走出,站在那片尸体中间。
月光从云层中透出,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远处,那些还活着的土着,正惊恐地望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黑麋鹿在哪儿?”
黑麋鹿是被两个战士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他的腿上中了一发霰弹,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他的权杖不知丢到哪儿去了,脸上的白色油彩被血和泥糊得一片狼藉。
他被拖到陈泽面前,扔在地上。
陈泽俯视着他。
月光下,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大祭司,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祭司,我们又见面了。”陈泽的声音,平静如水。
黑麋鹿抬起头,盯着他。那目光里,有恨,有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疯狂:
“你……你杀了我的人……山神不会放过你……”
陈泽蹲下身,看着他:
“你的山神呢?他在哪儿?他怎么不来救你?”
黑麋鹿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陈泽站起身,对林风道:
“把他绑起来。带到祭祀场。”
林风一愣:
“祭祀场?将军,那里……”
陈泽打断他:
“那里,是他最在乎的地方。本将让他亲眼看看,他的山神,到底会不会救他。”
丑时三刻,祭祀场。
那片被洪水淹过的废墟,此刻在月光下更显凄凉。被冲垮的木桩还横在地上,被卷走的祭品早已不知去向。唯有那座小庙的残骸,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黑麋鹿被绑在一根最粗的木桩上。那木桩原本是祭祀场的主柱,现在歪斜着,半截埋在水里。
陈泽站在他面前,指着那根木桩:
“大祭司,你信山神,本将不拦你。但你带着五百人来杀我的人,本将不能饶你。”
他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上前,把黑麋鹿绑得更紧,然后把木桩往下砸,砸到水边。
潮水,正在上涨。
这片祭祀场的地势很低,每天潮水涨落,都会淹没一次。
黑麋鹿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水,脸色惨白:
“你……你要干什么?”
陈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水,缓缓道:
“你诅咒说,引水必引血。现在,水来了。血,也来了。”
潮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漫过他的膝盖——
黑麋鹿开始挣扎,开始惨叫,开始咒骂。
但没有人理他。
陈泽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潮水继续上涨,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到他的脖子——
停住了。
涨潮的最高点,刚好淹到他的下巴。
他仰着头,拼命把嘴露出水面,喘着粗气。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那么站着,等着。
等潮水退去,等下一次涨潮,再淹一次。
一天,两天,三天。
第一天,黑麋鹿还在骂。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话,诅咒陈泽,诅咒所有明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嘶哑。
第二天,他不骂了。他只是望着天空,嘴里喃喃着什么。
他的嘴唇干裂,皮肤浮肿,眼睛越来越浑浊。
第三天,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就那么望着天,望着那片他信奉了一辈子的天空,望着那个从未显灵的山神。
太阳升起又落下,潮水涨起又退去。
每一次涨潮,水都会淹到他的脖子。每一次退潮,他都会短暂地喘息。
但三天,太长了。
第三天黄昏,当潮水再次退去时,他已经不动了。
他就那么挂在那根木桩上,睁着眼,望着天。
死不瞑目。
三天后,祭祀场边缘,站满了人。
丘马什部落的人,莫洛克部落的人,甚至更远的部落,都有人来。
他们看着那根木桩,看着那个挂在上面的人,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祭司,此刻像一块风干的肉一样,在那里晃荡。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那具尸体,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泽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
红云站在他身边,浑身发抖。
她不敢看那具尸体,但她忍不住。那是她从小敬畏的人,是部落里最接近神的人。现在,他就那么死了。
死在明人手里。
死在自己信奉的神明面前。
“将军……”她的声音沙哑,“他……他真的死了……”
陈泽点点头:
“他带了五百人来杀我们。本将给过他机会。他不要。”
红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用部落的语言,喃喃道:
“潮水……死神……”
旁边的人听见了,也跟着念:
“潮水死神……潮水死神……”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他们看着那根木桩,看着那个被潮水淹死的人,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的明人将军——
他们信了。
这个从海上来的将军,能召唤潮水,能审判生死。
他是潮水死神。
红云听着那些声音,浑身发冷。
她看着陈泽,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真的是死神吗?
还是只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在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人敢轻视那些明人。
当天夜里,红云独自来到祭祀场。
那根木桩还立着,黑麋鹿的尸体已经被取下来,草草埋在了附近。
她跪在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上,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该为谁哭。
为黑麋鹿?他该死。他带着五百人去杀明人,差点让两个部落血流成河。
为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也是被黑麋鹿蛊惑的,死得不明不白。
为明人?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可他们也是为了自卫。
为她自己?她夹在两个世界中间,不知道该怎么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陈泽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红云,你恨本将吗?”
红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恨。我知道,是他先来杀你们的。”
陈泽点点头:
“那你哭什么?”
红云抬起头,望着那片夜空:
“我哭……我哭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仇恨。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红云,本将告诉你一个道理——有些人,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你杀了他,他的族人就会恨你。恨来恨去,永远没完。”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但本将不后悔。本将来这里,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下去。谁挡路,谁就得死。”
红云看着他,久久不语。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脸,像石头一样硬。
但他的眼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疲惫?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夜。
四天后,祭祀场重新建了起来。
比原来更高,更大,更坚固。木桩是新砍的,祭品是新的,那座小庙也用石头重新垒了起来。
黑麋鹿的继任者,是一个年轻一些的祭司。他在祭祀场落成的仪式上,对着山神祈祷,求他保佑部落平安。
他祈祷的时候,特意提到了那些明人。
“……愿山神保佑那些从海上来的人,也保佑我们。愿他们不再带来杀戮,愿我们不再有仇恨。”
陈泽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看着那些虔诚的面孔。
红云在他身边,轻声翻译着。
听完,他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本将也希望这样。”
红云看着他,忽然问:
“将军,您真的相信,能没有仇恨吗?”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本将不知道。但本将愿意试试。”
远处,太阳正从海面上升起,将整片大地染成金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希望,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