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泥土中滚出沉甸甸的金块,当欢呼声还未落地,暗处的杀机已经蠢蠢欲动——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块金子,都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崇祯三十二年五月廿三,巳时。
金山湾以北五里,一处高地。
这是陈泽亲自挑选的建寨地点。高地三面缓坡,一面临海,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山顶有一片平坦的台地,足够容纳上千人居住。山脚下有淡水溪流,离海湾也不远,方便船只停靠。
“好地方。”宋珏站在山顶,环顾四周,连连点头,“居高临下,进退自如。在这儿建寨,二十年都攻不下来。”
陈泽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土是黑褐色的,很松软,带着草木腐烂后的气息。他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
“将军,怎么了?”宋珏问。
陈泽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土太黑了。”
宋珏笑道:
“黑土才肥。种庄稼最好。”
陈泽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但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太顺了。
从登陆到现在,一切都太顺了。
找到金山,找到淡水,找到木材,和土着达成和平,现在又找到这么理想的建寨地点——
太顺了。
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传令:开始挖壕沟。”他站起身,“从山顶往下挖,深五尺,宽一丈,把整座山围起来。”
号令声响起。
三百多名工匠和水手,扛着铁锹锄头,开始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午时三刻,太阳正烈。
挖壕沟的工程进行得很顺利。泥土很松软,一锄头下去就能挖出好大一块。有人开玩笑说,这土比豆腐还软,种什么都得疯长。
“嘿!这有块石头!”
一个年轻工匠的喊声,从壕沟深处传来。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
“石头就石头呗,大惊小怪什么?”
“不是……这石头……怎么这么沉?”
年轻工匠使劲想把那块“石头”搬起来,憋得满脸通红,那“石头”却纹丝不动。
“让开让开,我来!”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工匠挤过去,弯腰一抱——
他的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石头……”
他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把那东西整个挖了出来。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金黄色的、沉甸甸的东西。
在阳光下,它闪烁着耀眼的、令人窒息的光芒。
金子。
狗头金。
整整一大块狗头金。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
“金子!是金子!”
“老天爷!这么大的狗头金!”
“发财了!发财了!”
欢呼声,瞬间炸开!
工匠们扔下工具,蜂拥而上,抢着看那块金子。有人伸手去摸,有人用牙去咬,有人干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那块狗头金,足有成人拳头大小,形状像一只卧着的狗,所以才叫“狗头金”。掂了掂分量,至少二十多两。
二十多两黄金,换成银子,就是两千多两。
两千多两,够一个普通人家活几辈子。
“给我看看。”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陈泽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陈泽走到那块狗头金面前,蹲下身,仔细端详。
他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笑,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那些工匠的脸上,还残留着狂喜的余韵。但在他目光扫过时,那些笑容,渐渐凝固了。
“将军……您怎么了?”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陈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脚下这片土地,望着那些刚刚挖开的壕沟,望着远处那片茂密的森林。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什么?不待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珏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陈泽面前:
“将军!为什么?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地方!还挖出了金子!这不是天意吗?”
陈泽看着他,一字一顿:
“宋师傅,你读过史书吗?”
宋珏一怔:
“读……读过一些。”
陈泽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自古以来,凡是挖出金子的地方,最后都怎么了?”
宋珏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陈泽替他说道:
“都死了人。都见了血。因为金子这东西,能让人发疯。”
他指着那块狗头金:
“这块金子,埋在这土里,埋了几千年,没人知道,没人看见。咱们一来,它就出来了。你以为是天意?”
他冷笑一声:
“本将看,是催命符。”
话音刚落——
“嗖——!”
一支箭,从远处的树林中飞出!
正中一个工匠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敌袭!”
“有埋伏!”
“快隐蔽!”
人群瞬间大乱!
更多的箭,从树林中飞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盾牌!盾牌!”林风嘶声吼道。
士兵们举起盾牌,拼成一道墙。箭矢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但那些箭太多了,太密了,盾牌根本挡不住所有人。
“啊——!”
又一个人中箭倒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泽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树林。
树林里,影影绰绰,至少有两百人。
不是丘马什人。
那些人穿的衣服,和丘马什不一样。他们身上涂的油彩,是红色的,不是丘马什的黑白两色。
另一个部落。
来抢金子的。
“火铳手!”陈泽吼道,“还击!”
二十名火铳手,早已装好弹药,此刻齐齐举起燧发铳,对准那片树林。
“放!”
“砰——!”
二十支火铳同时喷出火焰,硝烟弥漫!
巨响在山谷中回荡,震耳欲聋!
树林中,传来几声惨叫。那些红色的人影,倒下了几个,其余的转身就跑,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不追?”林风问。
陈泽摇摇头:
“不追。先把伤员抬回去。”
申时三刻,清点结果出来了。
阵亡四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五人。
那四个阵亡的兄弟,两个被箭射中心脏,当场毙命。一个被射中脖子,血流不止,抬回来时已经断气。还有一个,被射中眼睛,箭从眼眶穿入脑子,死得最惨。
尸体用白布盖着,摆在刚刚挖好的壕沟边。
那块狗头金,还摆在不远处。
阳光下,它依旧闪闪发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将军,您说得对。”宋珏跪在那些尸体前,声音沙哑,“这金子,是催命符。”
陈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块金子,看着远处那片藏着杀机的树林。
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说:
“把金子拿来。”
一个工匠小心翼翼地把狗头金捧过来。
陈泽接过,掂了掂分量,然后——
他把那块金子,狠狠砸在地上!
“将军!”有人惊呼。
陈泽没有停。他抡起一块石头,一下一下,狠狠砸向那块金子。
“咣!咣!咣!”
金子被砸扁了,砸碎了,砸成了一堆不规则的碎块。
陈泽放下石头,喘着粗气,对工匠说:
“熔了。铸成一块砖。”
工匠愣住了:
“熔了?将军,这可是……”
陈泽打断他:
“熔了。铸成一块砖,什么都别刻。”
工匠不敢再问,捧着那些碎金,匆匆去了。
酉时三刻,太阳偏西。
一块新的金砖,铸好了。
它不再是狗的形状,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长方形金砖,长一尺,宽五寸,厚三寸,重二十八两。
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文字。
就像一块普通的砖头。
陈泽接过那块金砖,掂了掂。
然后,他走到旗杆下——那根刚刚立起的主旗杆,大明龙旗正在风中飘扬。
他蹲下身,亲手挖了一个坑。
把那块金砖,埋了进去。
填上土,踩实。
然后,他站起身,对所有人说:
“从今往后,这块金砖,就是金山堡的根基。它不是财宝,是地基。谁敢挖出来,就是拆金山堡的根。本将不管他是谁,一律军法从事。”
他看着那块被埋金砖的地方,一字一顿:
“此金乃地基,非财宝。”
所有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面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戌时三刻,夜幕降临。
破浪号底舱,阿奇姆躺在床铺上,望着黑暗。
她已经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有人来袭击,死了四个人,挖出了金子,然后那个将军把金子砸碎熔了,埋在了旗杆下。
她不懂那些明人为什么会那么做。
金子,在他们部落里,也是宝贝。虽然他们不会炼金,但偶尔捡到天然的金块,都会当成神物供奉起来。
可那个将军,把金子砸了,埋了。
为什么?
舱门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陈泽。
阿奇姆看见他,有些意外。这个将军很少来底舱,有什么事都是让人传话。
“伤怎么样了?”陈泽在床边的木箱上坐下。
阿奇姆用生硬的汉语说:
“好多了。李医官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地。”
陈泽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
“今天的事,你听说了?”
阿奇姆点点头。
陈泽看着她:
“你知道那些来袭击的人,是什么部落吗?”
阿奇姆想了想,缓缓道:
“红色……可能是莫洛克人。他们住在山的那边,和丘马什打过很多仗。”
陈泽皱眉:
“莫洛克人?”
阿奇姆点点头:
“他们很凶。抢东西,杀人,什么都干。我们和他们打了几十年,谁也打不过谁。”
陈泽沉默片刻,又问: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有金子?”
阿奇姆摇摇头:
“不知道。但……金子的事,瞒不住的。山上那些鸟,会被惊飞。远处的人,能看见。”
陈泽看着她,目光复杂:
“阿奇姆,你相信本将的话吗?”
阿奇姆一怔:
“什么话?”
陈泽指着舱口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见岸上那根旗杆的顶端:
“那块金子,本将埋了。从今往后,它不是财宝,是地基。任何人想挖它,就是和本将作对。”
阿奇姆愣愣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酋长,不是看谁能抢到最多的东西,是看谁能守住最久的东西。”
这个从海上来的将军,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些明人了。
子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金山堡工地上,篝火还在燃烧。值夜的士兵,三三两两站在各个角落,警惕地望着远处的黑暗。
陈泽没有睡。
他坐在旗杆下,背靠着那根粗壮的木杆,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森林。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您该歇息了。”是林风的声音。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林风在他身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
“将军,您真的相信,把那块金子埋了,就没事了?”
陈泽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林风,你打过仗吗?”
林风点点头:
“打过。跟着郑将军打过几次海战。”
陈泽继续道:
“那你应该知道,打仗,有时候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别人不敢来。”
他指着那片黑暗:
“今天那些人,是来抢金子的。他们死了几个人,跑了。明天,他们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因为他们知道,这里有金子。”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但只要他们来一次,死一次,来十次,死十次。总有一天,他们会记住——这地方,来不得。”
林风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那块金子呢?真的永远埋着?”
陈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林风,你记住——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金子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指着脚下这片土地:
“这块地,比那块金子值钱。这块地上能长粮食,能住人,能建寨。只要守住这块地,以后多少金子都能挖出来。”
林风愣愣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将军,末将服了。”
陈泽扶起他:
“起来。咱们还要一起守很久呢。”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片黑暗。
远处,隐约有狼嚎传来,在夜风中飘荡。
那是这片土地上的另一种声音。
另一种,需要面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