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支箭刺破宁静,当火枪的轰鸣惊碎晨曦——两个世界的第一次碰撞,注定要用鲜血来书写。
崇祯三十二年五月二十,辰时。
金山湾以南五十里,一处宽阔的河口。
这是探索队登陆的第七天。金山堡的营寨已经初具规模,淡水充足,食物也够。但陈泽知道,要想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必须向外探索,寻找更多资源,了解周围的环境。
今日的目标,是南方的这片河口。
据昨日侦察船的报告,这条河比金山湾那条更大,水流更缓,两岸地势更平坦。若能在河口建立第二个据点,就能控制更广阔的区域。
“破浪号”和“斩涛号”两艘船,载着八十名先遣队员,缓缓驶入河口。
河水浑浊,带着大量泥沙,显然是上游有雨。两岸是茂密的森林,巨大的松树和杉树遮天蔽日,偶尔能看见一些空地,长满齐腰高的野草。
“这地方,适合种田。”宋珏站在船头,望着那片平坦的河岸,眼睛发亮,“把树砍了,草烧了,翻地,引水,明年就能收粮食。”
陈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两岸的森林。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兽鸣。
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声。
“将军,怎么了?”宋珏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陈泽沉声道:
“让弟兄们做好准备。这地方,不对劲。”
话音刚落——
“嗖——!”
一支箭,从岸边的树林中飞出!
正中一个水手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在甲板上!
“敌袭!”
“有埋伏!”
“盾牌!盾牌!”
紧接着,箭如雨下!
几十支、上百支箭,从树林中呼啸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噗!噗!噗!”
又有七八个人中箭,惨叫倒地!
陈泽猛地抽出腰刀,嘶声吼道:
“盾牌阵!保护伤员!所有人蹲下!”
水手们举起盾牌,拼成一道墙。箭矢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但那些箭太多,太密,盾牌根本挡不住所有人。
“将军!他们在那边!”有人指着岸边的树林。
陈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树林边缘,影影绰绰站着几十个人影。他们身材不高,皮肤是古铜色的,身上穿着兽皮,手里拿着长弓。
土着。
终于遇见了。
“火铳手!”陈泽吼道,“准备!”
二十名火铳手,早已装好弹药,此刻齐齐举起燧发铳,对准那片树林。
“放!”
“砰——!”
二十支火铳同时喷出火焰,硝烟弥漫!
巨响在河谷中回荡,震耳欲聋!
树林中的那些身影,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倒地,有人惨叫,更多的人转身就跑,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陈泽下令。
小船放下,五十名士兵跳上岸,追进树林。
树林里,光线昏暗。
那些土着跑得很快,在密林中如鱼得水。但明军士兵也不慢——他们是从镇倭军中精选出来的,擅长丛林作战。
“分三路!包抄!”带队的是林风,斩涛号的船长,此刻满脸杀气。
士兵们分成三队,从三个方向追去。
跑了大约一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林风冲过去,拨开灌木——
一个年轻的土着少女,倒在地上,腿上中了一箭——不是明军的火铳,是土着的箭。她的腿被自己的同伴误伤了?
不,不对。
林风仔细一看,那箭的样式,和明军中的箭不一样,是土着的箭。但她身上的箭伤,明显是刚才逃跑时被自己人的流矢射中的。
少女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林风,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她的皮肤是浅棕色的,头发乌黑,编成许多细细的辫子。身上穿着鹿皮缝制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珠,手腕上戴着羽毛编织的镯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头上的纹身——一只展翅的鹰。
“抓起来!”林风下令。
两个士兵上前,把少女架起来。她拼命挣扎,用林风听不懂的语言喊着什么,声音尖利。
“堵住她的嘴!”林风皱眉。
士兵用布条塞住她的嘴。她挣扎得更厉害了,眼睛瞪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林风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这少女的眼神,太烈了。
不是普通的土着。
午时三刻,先遣队撤回船上。
清点伤亡: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一人。
那三个阵亡的兄弟,被箭射中了要害,当场毙命。
尸体用白布盖着,摆在甲板上。
活着的俘虏,只有一个——那个少女。
她被绑在主桅下,嘴里还塞着布条,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
陈泽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
她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
周老大。
那个在金山崖上死去的老人,临死前,也是这样的眼神——不屈服,不认命,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松绑。”陈泽说。
士兵一愣:
“将军,她……”
陈泽摆摆手:
“松绑。把布条也拿掉。”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少女被松开,却没有跑。她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起头,继续盯着陈泽。
陈泽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会说我们的话吗?”
少女没有回答。
陈泽指了指自己:
“大明。我们从海那边来。很远的地方。”
少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说的不是汉语,是一种陌生的语言,带着奇怪的喉音。
陈泽听不懂。
但他注意到,她说的话里,有一个词重复了好几遍:
“丘马什……丘马什……”
“她在说自己的部落。”宋珏凑过来,“西班牙人的记录里提到过,这一带的土着,有叫‘丘马什’的部落。擅长捕鱼,会用弓箭,信仰一种鹰神。”
陈泽点点头,看着少女额头上的鹰形纹身:
“你是丘马什人?”
少女依旧没有回答。
但她眼中的敌意,似乎淡了一点点。
申时三刻,船上。
李仁甫正在给少女处理腿上的箭伤。
箭射得很深,箭头是黑曜石做的,锋利无比。若不及时取出,伤口会感染,人就废了。
“会有点疼。”李仁甫说,“忍着点。”
少女听不懂,只是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刀。
李仁甫深吸一口气,用刀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
少女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喊出声。
血涌了出来。
李仁甫用镊子夹住箭头,使劲往外拔。
一下,两下,三下——
“噗!”
箭头被拔了出来,带出一股黑血。
少女的身体一软,差点晕过去。但她硬撑着,没有倒下。
李仁甫赶紧敷上金疮药,用白布包扎好。
“好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姑娘,骨头真硬。”
陈泽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从始至终,少女没有喊一声疼,没有流一滴泪。
只是死死咬着牙,用那双眼睛,盯着每一个碰她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也曾见过这样的人。
那种人,要么是死士,要么是——
“她不是普通族人。”他对宋珏说,“查查她的身份。”
宋珏点点头,走到少女面前,指着她脖子上的骨珠:
“这是什么东西?”
少女没有回答。
宋珏又指着她额头上的鹰形纹身:
“这个,代表什么?”
少女依旧沉默。
宋珏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根据西班牙人的记录,手绘的一些土着图腾。其中有一个,正是展翅的鹰。
他把那张纸递给少女看。
少女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
悲伤?
她开口了,这回说的,是几个简单的字,发音生硬:
“我……阿……阿奇……姆……”
宋珏愣住了:
“阿奇姆?这是你的名字?”
少女点点头。
然后,她又指着自己额头的纹身,说了几个字:
“塔塔……万……”
宋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转身对陈泽道:
“将军!她说的‘塔塔万’,在丘马什语里,是‘酋长的女儿’的意思!”
陈泽的目光,猛地一凝。
酋长的女儿?
那她——
“她不仅是酋长的女儿。”宋珏的声音发颤,“您看她的骨珠,这种红色的,只有萨满才有资格戴。她……她很可能还是萨满的学徒!”
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女,看着那张倔强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的鹰形纹身——
一个酋长的女儿,萨满的学徒。
这场冲突,麻烦了。
酉时三刻,太阳偏西。
船队没有返航,而是停在河口,等待下一步指令。
岸边的树林里,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越来越多的土着,正在聚集。
他们不敢靠近,因为火枪的威力他们见识过了。但他们也没有退走,只是在树林边缘游走,偶尔发出一阵奇怪的呼喊声。
“将军,他们在喊什么?”宋珏问。
周老大不在了,没人听得懂土着的方言。
但那个少女,阿奇姆,听见那些呼喊声后,脸色变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对着岸边的方向,喊了几句什么。
岸边的呼喊声,安静了片刻。
然后,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激烈。
“她在跟他们说话。”宋珏说,“好像在……在解释什么?”
陈泽皱眉:
“她能劝退他们吗?”
宋珏摇摇头:
“不知道。但看那些人的反应,好像……不太友好。”
果然,岸边的呼喊声越来越激烈,渐渐变成了愤怒的吼叫。
有人开始往船上射箭——虽然距离太远,射不到,但意思很明显。
“他们不买账。”林风说,“将军,怎么办?”
陈泽沉默片刻,看着那个少女。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腿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她依旧站着,对着岸边的方向,一声一声地喊着。
忽然,岸边的吼叫声停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穿透暮色,传入耳中。
少女听见那个声音,身体微微一颤。
她转过身,看着陈泽,用生硬的汉语说:
“我……父亲……来了。”
夜幕降临。
船队没有离开,也没有登陆。
岸边,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火光映出无数人影,密密麻麻,至少有几百人。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几次,像是在喊什么。
少女阿奇姆坐在甲板上,望着那些火光,一言不发。
陈泽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父亲,是酋长?”
少女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想要什么?”
少女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开口,这次说的汉语,比之前多了几个字:
“你……伤……我的人。他……要……你……死。”
陈泽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少女愣住了。
她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泽看着她,缓缓道:
“你腿上的伤,是我们救的。我们没有杀你,没有虐待你。你可以告诉你的父亲——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想……交朋友。”
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朋友?”
陈泽点点头:
“朋友。就像……就像你们部落里的人,互相帮助,互相保护。”
少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从……哪儿来?”
陈泽指着东方,那片漆黑的海面:
“海的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少女望着那片海,久久不语。
远处,岸边的篝火还在燃烧。
那些影子,还在晃动。
但吼叫声,已经停了。
只剩下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
子时三刻,陈泽召集了主要将领。
“将军,明天怎么办?”林风问,“打还是不打?”
陈泽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宋珏:
“宋师傅,你对这些土着,了解多少?”
宋珏摇摇头:
“学生知道的,都是从西班牙人记录里看的。这一带的土着,分成很多部落,最大的几个,互相之间也打仗。他们有仇必报,但也有恩必还。咱们抓了酋长的女儿,若处理不好,就是不死不休。”
他顿了顿,又道:
“但若处理得好,说不定能通过她,和这个部落结盟。”
陈泽点点头,看向李仁甫:
“她的伤,多久能好?”
李仁甫想了想:
“箭伤不轻,但学生用了最好的药。若好好养着,十天半月能下地走路。但要完全恢复,得一个月。”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养着。好吃好喝,好好照顾。”
他看着众人:
“明天一早,本将亲自带人上岸,见那个酋长。”
林风一惊:
“将军!太危险了!”
陈泽摆摆手:
“危险,也要去。她说的对,咱们伤了他们的人,若不给出交代,这仇就结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岸边的火光:
“传令:明早辰时,本将带十个人,不带武器,上岸谈判。”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再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远处,岸边的篝火还在燃烧。
那些影子,还在晃动。
但有一团更大的火光,正在慢慢靠近。
那是酋长的位置。
他也在等。
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