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晨。
岛津樱的临时官邸设在东明府日本桥町一栋原富商宅院里。三进院落,白墙黑瓦,庭中一株百年樱树正值花期,粉白花瓣如雪纷落。
她寅时三刻便已起身。梳洗罢,换上一身素青色襦裙——这是她根据大明女官服制改良的款式,去掉了繁琐的刺绣,保留了宽袖襕边,腰间系一条杏色宫绦,既显庄重,又不失行动便利。
侍女阿菊跪在一旁为她绾发。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原是萨摩藩士之女,战乱中父母双亡,樱收留了她。
“姬様今日还要去南町吗?”阿菊小心翼翼地问,手指灵巧地穿插发间,“听说那边昨日又闹事了……几个浪人堵在收缴点外,叫骂了整日。”
樱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二十一岁的面容尚存少女的柔润,但眉眼间已沉淀出某种坚毅的东西。她轻轻“嗯”了一声:“要去。越是这样时候,越要露面。”
阿菊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可是……很危险啊。昨夜守夜的足轻说,围墙外有可疑人影徘徊……”
话音未落!
“咻——噗!”
一支短矢破窗而入,钉在樱身侧的妆台立柱上!矢身漆黑,箭镞闪着幽蓝的光——淬过毒!
“啊——!”阿菊尖叫。
樱的反应极快,瞬间侧身翻滚,同时抽出妆台下暗格中备着的短刀。那是李定国特批她保留的防身兵器,一柄鎏金鞘的小胁差。
房门被撞开,两名值守的明军侍卫冲进来,手按刀柄。他们是李定国从亲卫中挑选的好手,一个叫王虎,河北人;一个叫赵铁柱,山东人。
“安抚使大人!您没事吧?!”王虎急问,目光已扫视房间。
樱缓缓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走到窗边,那支短矢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窗外庭院空寂,唯有樱花瓣静静飘落。
“箭从东南角射入,刺客应在邻屋屋顶。”她声音平静得可怕,“王虎,你去查。赵铁柱,让所有人到前院集合,清点人数。”
“是!”
两人领命而去。阿菊瘫坐在地,脸色煞白。樱走过去扶起她,将短矢拔出,仔细端详。箭杆上无标记,但制作精良,非寻常浪人能有。
“姬、姬様……这是要杀您啊!”阿菊声音发颤。
樱将短矢收入袖中,淡淡道:“不是杀我。是警告。”
“警告?”
“若是真要我性命,该等我出门时,在街巷中动手。这般破窗射矢,意在恐吓——告诉我,他们随时能取我性命。”樱走到妆台前,继续整理发髻,“所以,今日更要去南町。”
阿菊目瞪口呆。
辰时正,南町收缴点。
相比半月前《刀狩令》刚颁布时的场面,这里冷清了许多。三条长龙缩短成零星几队,大多是百姓来缴些柴刀、农具。武士队列几乎不见——该缴的早已缴了,没缴的,要么藏匿起来,要么已遁入山林。
收缴点外却围了不少人。
二十几个浪人打扮的男子,抱臂而立,堵在路口。他们虽未持兵器,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短刃。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抱胸斜睨着收缴点内的明军士兵。
浪人身后,更有百余名町民、百姓远远围观,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当岛津樱的轿子出现时,人群一阵骚动。
她没坐轿,只带了王虎、赵铁柱和四名萨摩籍护卫,步行而来。素青襦裙,杏色宫绦,发髻简洁,只插一支银簪。腰间却悬着那柄特批的胁差,刀鞘在晨光下泛着暗金光泽。
“是岛津家的姬君……”
“什么姬君,现在是大明的官了……”
“安抚使……听说秩三品呢……”
窃窃私语如潮水涌动。浪人们齐刷刷转过头,独眼壮汉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
“哟,这不是樱姬様吗?穿上了明人的衣服,果然不一样了啊。”他故意用粗鄙的关东腔,声音洪亮,“怎么,今日又来劝咱们缴刀?您自己腰间那柄,倒是金光闪闪嘛!”
人群中有几声压抑的嗤笑。
樱在距离浪人五步处停下。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独眼壮汉脸上。
“你是前会津藩的足轻,松平吉次郎,对么?”她忽然用标准的大明官话问。
独眼壮汉一愣。他没想到樱认得他,更没想到她说的是汉语。他勉强听懂了“松平吉次郎”几个音,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
樱转向身后的通译——今日随行的是个年轻儒生,叫陈文启,福州人,精通日语。她淡淡道:“告诉他,以及在场所有人:我腰间这刀,乃镇东侯李定国大人特批,登记在册,编号‘特许甲字零叁号’。持此刀者,须立血誓——刀只用于自卫,绝不用于私斗、抗命、伤及无辜。违誓者,斩立决。”
陈文启一字一句翻译,声音清朗。
浪人们面面相觑。独眼壮汉松平吉次郎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私下——”
“我今日来,不是来收缴你们的刀。”樱打断他,改用日语,声音提高,“我是来告诉你们一条出路。”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在场诸位,多是失去主家的武士、浪人。缴了刀,你们吃什么?靠什么活?去码头扛包?去山里伐木?还是……”她顿了顿,“继续这么游荡街头,等着被巡检司当成‘一揆’剿灭?”
这话戳中了痛处。几个年轻浪人低下头。
“大明已在东明府设立‘讲武堂’。”樱继续道,“凡原武士、浪人,身家清白,通过考核,可入学受训。学制两年,习火器、阵法、测绘、汉文。结业后,考核优异者,授大明军籍,享粮饷;次者,可入巡检司、衙役、或藩国卫队,皆有俸禄。”
她取出怀中一叠文书,递给陈文启:“这是讲武堂的招录章程、待遇明细,陈先生,念给大家听。”
陈文启接过,朗声诵读。当念到“月饷银一两五钱,米一石”、“考核前百名者,授总旗衔”、“家眷可迁入军户区,子女免束修入官学”时,浪人群中起了明显的骚动。
松平吉次郎却冷哼:“骗鬼呢!进了讲武堂,不就是给明人当狗?学他们的火器,杀自己的同胞?”
“同胞?”樱陡然转头,盯住他,“松平吉次郎,你口中的‘同胞’,指的是谁?是那些还在山林里负隅顽抗、袭扰村庄、抢夺百姓口粮的所谓‘义士’吗?”
她声音转厉:“上月甲斐山区,一伙浪人袭击运粮队,杀了七个押运的足轻,抢走三百石救济粮。那些足轻,是不是你的同胞?他们的妻儿老小,现在还在东明府南町粥棚排队领粥,是不是你的同胞?!”
松平吉次郎语塞。
“还是说——”樱环视众人,一字一顿,“你口中的‘同胞’,只是你自己,和你身后这二十几个不愿放下刀、不愿面对新世道的可怜人?”
死寂。
远处围观的町民中,有人低声啜泣——或许是那些被害足轻的家属。
樱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要你们忘记自己是日本人。恰恰相反,我希望你们记住——正因是日本人,才更要为这片土地的未来着想。刀剑救不了日本,仇恨更救不了。能救的,是放下成见,学习新知,让自己成为有用之才,让子孙不再活在战乱阴影里。”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毒箭,高高举起。
“今晨,有人将此箭射入我的寝房。”她声音清晰传遍全场,“我不知是谁,也不打算追究。我只想告诉射箭之人,以及所有还在暗中仇恨、挣扎的同胞——”
“我,岛津樱,萨摩藩岛津光久之女,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作为征服者的走狗,而是作为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我会尽我所能,让大明的政策少些血腥,让日本的伤痛早愈。这条路上,我不惧死。但你们要杀我前,请先想想——杀了我,谁来为你们说话?谁来为那些想缴刀却怕报复的武士争取特许?谁来为失去生计的浪人谋出路?”
她将毒箭掷于地上,“咔嚓”一声踏断。
“言尽于此。三日内,讲武堂报名处设在都护府东侧衙署。愿来的,我欢迎。不愿来的,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便走。素青裙摆拂过石板路,背影笔直如竹。
浪人们呆立原地。松平吉次郎盯着地上断箭,独眼中神色复杂。几个年轻浪人窃窃私语,眼神已动摇。
围观人群默默让开一条路。有人躬身,有人合十,有人低语:“姬様,请保重……”
王虎、赵铁柱护在樱两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直到走出南町,转入主街,赵铁柱才低声道:“安抚使,刚才……太冒险了。”
樱摇头:“有些话,必须当众说破。藏在暗处的仇恨,才会滋生毒箭。”
她望向东方——那里是都护府方向,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威严轮廓。
“而且……我猜,今日这场戏,有人正看着。”
巳时二刻,都护府后堂。
李定国、郑成功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局正酣。但两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棋上。
亲卫队长周武进来,低声禀报了南町发生的一切。
李定国执黑子,久久未落。半晌,他问:“那支毒箭,查出什么了?”
“箭是自制,但箭镞用的是幕府军械库流出的制式。毒是常见的蛇毒,不足致命,但中者会麻痹数日。”周武道,“王虎查了邻屋屋顶,有踩踏痕迹,人已遁走。”
郑成功放下白子,淡淡道:“恐吓为主。看来,有人不想樱再当这个‘安抚使’。”
“恰恰说明,她这个安抚使当对了。”李定国终于落子,“触到了暗处那些人的痛处。”
正说着,门外通传:“安抚使岛津樱求见。”
“让她进来。”
樱入内,行礼。李定国摆手免礼,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坐。南町的事,周武已报过了。你做得很好。”
樱跪坐,腰背挺直:“谢侯爷。但樱以为,仅靠言辞安抚,终究是扬汤止沸。讲武堂需尽快开课,给浪人们实实在在的出路。另外……特许保留刀剑的申请,可否再放宽些?尤其对那些有祖传名刀、愿立血誓的老武士。”
郑成功挑眉:“你今晨才遭遇刺杀,转眼就来为刺客的同党求情?”
“郡王明鉴。”樱平静道,“射箭者,与那些还在犹豫的浪人,未必是一路人。前者是真想破坏新政;后者只是迷茫恐惧。若我们将二者混为一谈,一味高压,只会逼得更多迷茫者倒向破坏者。”
李定国与郑成功对视一眼。
“你倒是看得透彻。”李定国端起茶盏,“特许保留一事,可酌情放宽。但每柄特许刀,必须刻‘止戈’铭文,持刀者需有保人,每月到巡检司点验一次。讲武堂那边……”他看向郑成功。
郑成功接话:“第一批教官已从大明本土启程,下月可到。教材、器械正在筹备。但生源……”他望向樱,“你能招到多少人?”
“南町今日在场的二十余浪人,我估摸能有一半报名。若再让各藩协助劝导,首批招满三百人应有可能。”樱顿了顿,“但前提是……请侯爷、郡王,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
李定国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我如今虽号称‘安抚使’,但并无朝廷正式册封。浪人们私下议论,说我只是侯爷的‘私人幕僚’,说话不作数。”樱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若要有力推行新政、调解纠纷、招抚人心,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官职——由大明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官职。”
厅内一时寂静。
郑成功忽然笑了:“好个岛津樱。你这是……在向我们讨官?”
“是。”樱坦然承认,“非为私利,乃为公事。有名分,方能服众;有印信,方可行政。樱愿立军令状——若得册封,一年之内,东瀛浪人作乱事件减半,讲武堂招满千人,各藩对新政抵触情绪缓和三成。”
李定国手指轻叩案几,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锦衣卫装束的军官持密封铜筒而入,单膝跪地:“侯爷、郡王!八百里加急,北京密旨到!”
李定国神色一肃,起身接过铜筒,验过火漆,开启。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细阅。
看着看着,他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绢帛递给郑成功,后者看罢,也面露讶色,随即看向樱,眼神复杂。
“岛津樱。”李定国重新坐下,声音威严,“跪下接旨。”
樱一怔,随即整衣伏地。
李定国展开绢帛,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天命,抚驭万方。东瀛新定,百废待兴,尤需贤才干吏抚慰人心,导引善俗。兹有萨摩藩女岛津樱,淑质贞亮,才识明练,自归化以来,宣导王化,调和民情,功绩颇着。
特晋封为‘东瀛安抚使’,秩正三品,赐银印,授安抚司衙署。专责宣抚地方、调解纠纷、督导新政、沟通明日。许便宜行事,直奏天听。
尔其益励忠勤,恪尽职守,上副朕怀柔远人之意,下慰东瀛百姓望治之心。钦哉。
崇祯二十二年四月初五日
大明皇帝 朱由检 御笔”
诵毕,厅内落针可闻。
樱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她以为最多是李定国以征东大将军名义表奏,朝廷批复一个从四品或正五品的虚衔。却竟是皇帝亲笔御旨,正三品实职,银印,便宜行事,直奏天听!
这已不是寻常官职,这是莫大的信任与权柄。
“岛津樱,领旨谢恩吧。”郑成功温和道。
樱深吸一口气,额头触地:“臣……岛津樱,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定国将圣旨卷起,亲手递给她:“圣旨是四月初五发出,今日初八便到,八百里加急,可见陛下重视。安抚使,从今往后,你便是大明在东瀛的第三号人物——仅次于本侯与郡王。望你勿负圣恩。”
樱双手接过圣旨,触手沉甸甸的,明黄绢帛上金龙隐现。她抬头,眼中已有泪光,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樱……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侯爷、郡王栽培之情。”
“起来吧。”李定国示意她坐回,“圣旨里还附了一封密函,是英王殿下的亲笔。”
他从铜筒中又取出一封信笺,火漆上是张世杰的私人印鉴。展开,只有寥寥数行:
“定国、成功吾弟:岛津樱才堪大用,然其身份特殊,处境险峻。授以重权,乃不得已而为之。你二人需暗中护持,许其施为,但亦不可全无制约。另,其父岛津光久,可酌情封赏,以安其心。切切。”
落款是“兄世杰手书”。
郑成功看完,叹道:“英王思虑周全。樱,你既为正三品安抚使,按制应有独立衙署、属官、卫队。都护府东侧原町奉行所衙址,即日起拨归安抚司。属官你可自行招募,卫队由本郡王从水师中抽调五十人予你。”
李定国补充:“你父岛津光久,本侯会奏请朝廷,加封‘顺化伯’,以示荣宠。但你要明白——陛下与英王予你重权,是让你做事,更是让你成为一面旗帜。一面让东瀛人看到‘归顺者得重用’的旗帜。”
樱深深叩首:“樱明白。这面旗帜,樱会让它永远洁净,永不蒙尘。”
三日后,四月十一。
原町奉行所衙署已焕然一新。门额换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大明东瀛安抚司”。两侧楹联是李定国亲题:
“宣仁布化安黎庶,导善祛邪正人心”
辰时正,开衙仪式。
李定国、郑成功亲临。岛津光久受封“顺化伯”,穿戴大明伯爵冠服,与各藩主到场观礼。天海僧正率僧侣诵经祈福。东明府有头脸的商人、町组头、乃至部分已归顺的浪人头目,挤满了衙前街道。
樱今日换上了正式的三品女官朝服——绯色罗袍,云雁补子,乌纱帽,腰束金带。这是礼部特批的规制,因安抚使非常设官职,故许女子穿戴。
她站在衙前石阶上,身后立着新招募的属官:主簿陈文启(通译兼文书)、经历周明(原户部吏员)、照磨王朴(刑名出身),以及二十名书吏、差役。左右两侧,是郑成功调拨的五十名水师护卫,身着崭新号衣,持铳肃立。
李定国将银印授予樱。印匣打开,一方三寸见方的银印静卧其中,印纽为蹲狮,印文篆书“大明东瀛安抚使之印”。
樱双手接过,高举示众。阳光下,银印熠熠生辉。
“自今日起,大明东瀛安抚司开衙理事!”陈文启高声宣告,“凡东瀛百姓,有冤屈可诉,有纠纷可调,对新政有疑可问!安抚使大人将秉公处置,上达天听!”
人群骚动。许多百姓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子为官,且是如此高位,窃窃私语中混杂着惊讶、好奇,也有不屑。
樱上前一步,用日语朗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我,岛津樱,蒙大明皇帝陛下隆恩,授此官职。今日在此立誓:此后凡东瀛百姓之事,无论武士、町人、农夫、工匠,无论归顺者、犹豫者、甚至曾抗拒者,只要愿遵王化,皆可来此衙署申诉。我必以公心断事,以仁心待人,以诚心沟通两邦。”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
“另,安抚司下设‘讲武堂招录处’、‘特许刀剑申请处’、‘移民纠纷调解处’、‘新政咨询处’。具体章程,稍后会张贴公示。三日内,凡愿报名讲武堂者,皆可来此登记,首批名额三百,择优录取。”
话音刚落,人群后排一阵骚动。只见松平吉次郎带着七八个浪人挤到前面。独眼壮汉今日换了件干净衣服,脸上刀疤依旧狰狞,但神色已无前日的嚣张。
他盯着樱看了半晌,忽然单膝跪地。
“安抚使大人!前日南町,小人无礼冲撞,请您恕罪!”他声音粗粝,但足够响亮,“小人松平吉次郎,愿第一个报名讲武堂!这些兄弟……也都愿报名!”
他身后浪人齐刷刷跪下。
全场哗然。
樱走下石阶,来到松平面前,伸手虚扶:“松平君请起。前事已过,你能想通,我很欣慰。报名之事,去招录处登记便是。”
松平起身,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低声道:“大人……那支毒箭……小人知道些线索。”
樱瞳孔微缩,面色不变:“稍后来内堂细说。”
开衙仪式继续。各藩主依次上前道贺,商人们献上贺礼,百姓们好奇张望。安抚司门前,渐渐排起了长队——有来咨询新政的,有来申请特许保留刀剑的,也有浪人来报名讲武堂的。
岛津光久站在观礼人群中,看着女儿从容应对各方,眼眶微湿。身旁的土佐藩主山内忠丰低声道:“岛津殿下,令媛……真乃女中豪杰。有她在,我们这些归顺藩主,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光久苦笑:“但愿吧。只是这位置……太过显眼,也太过凶险。”
当夜,安抚司后堂。
烛火摇曳,映着樱略显疲惫的面容。白日开衙,接待了两百余人,处理了十七桩纠纷,接受了八十三份讲武堂报名。此刻已是戌时三刻。
松平吉次郎坐在下首,捧着茶碗,有些拘谨。
“你说你知道毒箭的线索?”樱问。
松平点头,放下茶碗:“是。那箭的箭镞,是幕府军械库流出的制式,没错。但小人认得那箭杆的做工——是‘根来众’的手法。”
“根来众?”樱蹙眉。她知道这个名号,那是纪伊国根来寺的僧兵集团,擅长铁炮和弓箭制作,战国时期闻名天下。德川幕府建立后,根来众被镇压解散,但仍有流散工匠。
“对。根来众的箭杆,会在尾羽下方三寸处,刻一道极细的螺旋纹,用于增强旋转稳定。”松平比划着,“小人当年在会津藩,曾缴获过根来众的箭,所以认得。今晨王虎将军拿箭来问时,小人就注意到了。”
樱沉吟:“根来众的余党……为何要刺杀我?”
“未必是刺杀,或许真是警告。”松平压低声音,“小人还听说……最近东瀛各地,有些老资格的武士、僧侣、甚至神官,暗中串联,组了个‘护国盟’。宗旨是‘保日本国体,抗明国同化’。他们视您……为最大的叛徒。”
樱默然片刻,问:“你还知道什么?”
松平犹豫了一下:“小人有个旧识,原是根来众工匠的后人,现在东明府打铁为生。前几日他喝醉了,说漏嘴,提到‘护国盟’正在筹集资金,联络各地不满的浪人,还……还在找一个人。”
“谁?”
“一个自称‘影武者’的人。”松平声音更低了,“传说……是德川家的血脉,当年关原合战时被秘密送走,如今回来了。要重振幕府,驱除明寇。”
樱心中一凛。影武者——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说。李定国、郑成功都曾提过,有神秘人物在暗中串联反抗势力。但若真是德川家血脉……
“你这消息,可曾报知都护府?”
“尚未。”松平摇头,“小人……信不过他们。但大人您不同,您是日本人,又是女子,今日南町那番话……小人服气。”
樱看着他,忽然道:“松平君,你今日来投,是真想进讲武堂谋出路,还是……另有所图?”
松平独眼一瞪,急道:“大人明鉴!小人是真走投无路了!兄弟们跟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再这么下去,要么饿死,要么被当‘一揆’剿了!讲武堂管饭,有饷银,还能学本事,傻子才不来!至于‘护国盟’……他们许的都是空话,画大饼充饥罢了!”
他说得激动,额上青筋凸起。樱观察他神色,不似作伪。
“好,我信你。”樱点头,“但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报知镇东侯。你可愿随我去都护府,当面禀报?”
松平脸色一白,但咬了咬牙:“愿、愿意!只要……只要侯爷不因前事怪罪……”
“不会。你主动来报,是有功。”樱起身,“走吧,现在就去。”
正要出门,陈文启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安抚使,刚收到飞鸽传书——石见银山那边出事了。”
樱心头一紧:“何事?”
“一伙浪人昨夜袭击银山守卫队,杀了三名明军士兵,抢走了一批火药和工具。守卫队追击时,在山中遭伏击,又死七人。”陈文启递上纸条,“现场留下血书……写着‘诛国贼,祭刀魂’,落款是‘护国盟’。”
樱接过纸条,手微微发抖。她看向松平,后者脸色煞白,喃喃道:“他们……他们动手了……”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庭中樱树沙沙作响。花瓣如雪飘落,落在窗棂上,却被风卷起,卷入无边黑暗。
安抚司开衙第一日。
明处的旗帜已竖起。
暗处的刀,也已出鞘。